自 序
我的名字范建华,可是妈妈总叫我老建。以前农村里为了孩子长命,亲娘要叫孩子‘老’什么的。“老建”这个名字,奶奶和其他长辈都不叫,只有妈妈这样叫我,这是我们母女之间一种特殊的情感连结。想妈了,眼前就浮现起妈妈当年的音容笑貌,耳畔就似乎听到了妈妈的那声呼唤--老建!
我出生于战乱年代,生活条件太差,经常生病,瘦得三根筋挑着个头,妈妈怕我养不活,就抱着我,去请那个叫 “小瞎汉”的算命先生给我算命批八字。先生算着我的命又贵又独。贵在一个妈妈担不起,得拜干娘帮着带。命独,命里无亲人。没有亲人?咋回事?先生解释了,因为命独,亲人不会在她眼前咽气,她不能跟亲人见最后一面。就等于命里没有这个亲人。四十岁前,人生坎坷,但老福不浅。过了四十岁就好。
我九岁那一年,发高烧病倒了。奶奶又用她的老办法给我叫魂儿,我迷迷糊糊听到奶奶用我的鞋磕着炕沿边,嘴里念叨着:“鞋磕炕,炕磕鞋,漫山遍野自己来,建华来家啊。” 连唱几遍,给我喝碗热水,蒙上头发汗。折腾两天仍不见好。老人家急得掉泪了,对我说:“你表姐猜就是九岁那年得病,高烧不退,跟我算了帐,走了。你今年也九岁了,难道你......” 我深深感觉到她的无望和紧张。原来姑母的第一个孩子是一个叫“猜”的姑娘,因家里穷,孩子又多,她很小就被送在姥娘家寄养,活到九岁却不幸因发高烧死了。这件事对奶奶打击太大。我这一病又把老人家吓坏了。

鞋磕炕,炕磕鞋,漫山遍野自己来,建华来家啊。
我命大,几天后侥幸好啦。趴在炕上老实几天,又有劲呆不住了,在奶奶屋里乱翻。突然发现套间屋门后里有一绺红丝线,每根线上纫着一根绣花针。我跐着板凳想去把它拿下来。奶奶看到了,大惊失色,喊道:“不能动,那可是你的命啊!” 我不解,非问个为什么。奶奶就讲了我小时候的故事。

套间屋门后里有一绺红丝线,每根线上纫着一根绣花针。
那时候乡村里缺医少药,传染病又多,每年秋天就有不少孩子夭折。夭折的孩子不能埋,用块破席头把尸体卷起来,扔到乱葬岗子,让野狗吃掉。坟地里乱葬岗上,每年都有新增的空席卷,那是孩子的尸体被狗拖出去吃掉了,中空的席卷仍然留在那里。民间传说,不长命的孩子是要帐鬼,要够了就走。死孩子不能埋,只能让狗吃掉,否则他会再回来骗人。显然妈妈不把我当作要帐的,她信了老百姓中流传着的另一种说法:小孩命要长,拜一百个“浪干娘”。命里算着要拜干娘,就得拜啊。但是要拜一百位“浪干娘”,有点难。当时人们的思想还很封建,年轻的女子行为放荡不检点,常被骂作“浪”。如果一个女人穿着花哨画个妆,就会有人背后指指点点骂她:“看她浪的!又上哪里去勾引男人。”要找到一百“浪干娘”,谈何容易。
老百姓自有老百姓的办法,婶子大娘们帮助妈妈买来绣花针和红丝线,大家动手穿针引线做好一百份。每人拿上几十根,到四面八方的集市上,见到年轻貌美风姿绰约的已婚妇女,就去搭讪,征得人家同意,将一根针线插到她的发髻上,就算是认到了一个“浪干娘”。那时候的女人婚前扎辫子,结了婚,就得把大辫子盘到脑后梳成发髻,叫“上头挽攥(zuan)”。这是姑娘和媳妇的区别,弄错了是要被骂的。地方小,合乎标准的对象并不好找,所以我的一百份针线没发完,剩下十几根就保存在奶奶的房间里。在老人们看来那关系到我的生死,我的命。
可能是担心没有凑满一百个,所以妈妈还要继续给我拜干娘。我都长大上学了,只要妈妈交往的女朋友,最后都成了我拜的干娘。
事到如今我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回想当年往事,小瞎汉算的命的确灵验。难怪爸妈对他达到了近乎迷信的程度。我四十岁前不管是上学还是工作真的是步步坎坷,死里逃生,受尽苦难。一九七八年为界,前半生的四十年,我从山东逃亡到东北,又从东北折腾回山东,连来带去十八年。后四十年返回家乡,到了亲人们身边,生活工作好多了。只是这四十年间,先后七位至亲相继去世的那一刻,我真的都不在场,没捞着见他们最后一面。特别是妈妈临终前,我一直陪伴在病床前两天,弟妹们逼我回家睡一觉,也安慰一下老爸。我离开医院刚到家,她就停止呼吸去世了。我的命,真的是独得厉害!我永远怀念唯一叫我老建的亲爱的妈妈。
四十岁以后我是时来运转,子孙满堂,生活美满。虽然病痛不断,还能带病延年,谁能想到,年过八十又实现了一生心愿,飘洋过海来到了美国,也算是心想事成,老福不浅了!
二零二一年感恩节于拉斯维加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