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母亲的冤案
小弟出生六个月,家庭横遭不幸。妈妈被掖县沙河镇政府捏造罪名抓进了看守所。家中的爸爸带着四岁的大弟、两岁的小妹、六个月的小弟弟,乱套了。三个大女儿,老大远在益都上师范,三女儿在潍坊上初中,唯独我近在掖县三中念初三,还差两个多月毕业。走读的同学捎信叫我别上课了,赶紧回家。我以为妈妈又病了,顾不得请假,跑步八里路赶回了家。进门看到的是诊室的封条,炕上哭泣的弟弟妹妹。爸爸紧张得一宿没睡,思绪混乱地说着一些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我问小弟弟在哪里,他才猛然醒悟到,孩子从昨晚没捞着吃奶饿坏了,刚才让邻居奶奶抱去喂了。现在妈妈被扣押,这不是要把小孩子饿死吗?这突然的变故,让我一个不经事的孩子也懵了。幸亏爸爸指点着,教我去镇政府、法院问“为什么抓人?小孩子喂奶怎么办?共产党是不让饿死人的......”听了爸爸的话,我就直奔镇政府去问为什么,那帮混蛋推说不知道,叫我去问公安局、县法院,但他们也都推说不知道。他们像踢皮球一样把我踢来踢去。我急眼了,想到个办法,趁法院信访办公室里人比较多,大家都是在排号等待办事的。我就站在他们的办公室大声控诉起来: “人民法院不管人民死活,我妈妈无缘无故被抓起来,家里有我六个月的小弟弟,饿得哭了一宿了,到现在他们谁都推说不知道,不管!这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 好多人围住了我,正巧有一个同学在那里办事,我便借机大声向他讲述昨晚发生的一切。因爸妈在沙河行医多年口碑不错,好多人跟着骂起娘来。我还在不停地控诉叫喊,整个办公室里乱套了。半天出来一个干部,哄着我说:“我们确实不知道你家的这件事,刚才我打电话问有关单位了,他们说先让你抱着弟弟去看守所,让你妈妈喂奶。不管什么问题,不能让小孩子饿着,其他事等调查清楚再说。” 说着他要走,我一把拽住他说:“你得说清楚,我到那里去找谁?一天去喂几次?什么时间去?......” 我本来还有很多想问,因害怕时间太长,急忙回家抱起小弟,跑到沙河镇西郊公安看守所去,让妈妈给小弟喂奶。一夜的时间,妈妈涨奶疼得厉害,更难受的是百思不得其解,究竟得罪谁了?妈妈冤屈地掉泪,我更是哭得不行。半个小时的哺乳时间,在他们监视下,娘俩什么也不能说。从妈妈的眼神和手势里,我似乎有点领悟,又猜不透是什么。

进门看到的是诊室的封条,炕上哭泣的弟弟妹妹。

急忙回家抱起小弟,跑到沙河镇西郊公安看守所去,让妈妈给小弟喂奶。
回家后对爸爸说了妈妈的情况,爸爸的紧张情绪稍微放松了一些,给我预备了一块铅笔头,几张烟卷盒的包装纸,外加一小包牛肉干。晚上抱着小弟去喂奶时,藏在弟弟贴身的襁褓里。妈妈边喂奶边摸小弟的身体,发现了, 趁看守的不注意装到自己的兜里。就这样,我去时带点吃的用的,回时把妈妈写下的在狱中被提审时问到的问题带出来。逐渐掌握了大概情况后,爸爸把所有涉及到的所谓的受害人,逐一作了访问。记得重点是说妈妈的诊所用六零六违禁药,打胎杀人。受害人向爸爸哭诉了被逼撒慌作伪证的经过。综合所有问题,基本上属于莫须有的捏造和陷害。
我们不能等待了,开始反击。爸爸写好了上诉材料,让姐姐去莱阳中级法院上告。我就每天早上抱小弟弟去妈妈那里喂奶,回来再带上四岁的大弟、二岁的四妹和六个多月的小弟弟,去镇委办公室的门口静坐。谁出来撵我们,我就跟他们要妈妈,问他们为什么不赶快处理镇政府陷害我家的问题,为什么人民政府不保护人民。结果他们以后谁也不吱声,任凭我带着他们仨呆在门口。几天过去发现这个方法不好使。我便换了方式,我自己专找人多的地方,不管是机关单位还是群众聚会,我瞅准机会就去述说冤屈,大声疾呼我家是无辜的,希望借群众舆论给坏人施加压力。卫生科、镇政府我不去,专门找他们的上级部门县公安局法院、县委县政府去告状。我像疯子一样乱碰乱撞,哭诉冤屈。
后来可能他们也觉得这样太影响政府的形象。有一天我和姐姐又去法院催问哪天放我妈妈,法院的那个王院长吹胡子瞪眼吓唬我俩,叫我们老实在家呆着,等待调查清楚再处理。我便跟他顶起来,质问他们:“什么时间去调查?什么时间结案?明摆着的冤案你们为什么不快解决?我的弟弟妹妹们这么小,我们耽误上学,怎么等?等到哪天?”几个问题一问,他更火大了,拍着桌子吼起来。我根本不怕,几步走到他面前,同样使劲拍着他的桌子,问他:“你还是不是人民的干部?你是怎么为人民服务的?!” 看到吓不住我,他的同事们也没人来帮他。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浑身哆嗦。我更是一步不饶连哭带喊,愤怒到了极点。不记得当时是怎么出的法院,光记得出了门,我扑到姐姐怀里,姊妹俩抱头痛哭一场!后来妈妈说,那个王院长曾经找她问过:“你那两个女儿,你最亲哪个?” 妈妈说:“我亲二的。” 他说:“你应该亲大的。你二姑娘属牛的,能顶死人!” 妈妈说:“对,她就是属牛啊。”
等到了三十多天时,妈妈已经无奶喂小弟弟,自己也病倒在牢房里。我们的办法也用尽了,妈妈就是出不来。政府和法院不管不问,就这么抻着,怎么办?当时姐姐和我,三个小弟弟妹妹都在家,我们决定演一出苦肉计打破僵局。晨起,爸爸早早离家出门了,我们在家大哭大喊。邻家看我们五个孩子哭得可怜,妈妈被扣押,爸爸又不见了,家里没法儿过了。很快政府来人了解情况,我们就编瞎话,说爸爸因为长时间忧忿得病了,精神很不正常,不知他到哪里去了,怕他想不开投井自杀。我们就故意装样子,抗着竹竿带着绳子去野地里找井打捞。我们这一闹腾,群众的反应大了,政府的头头们也呆不住了,又派人来看了家里的情况,一群孩子叫苦连天,苦苦挣扎;狱中的妈妈也病情严重。他们如果还以“调查”为名,继续往后拖着就行不通了,便很快结了案,带上判决书,把病重的妈妈抬着送回了家中。判决书到手,我们有了被冤枉陷害的文字材料,打官司有根据了。决心待妈妈身体好了,到上级政府伸冤告状,讨个公道。
为了妈妈早日恢复健康,我必须休学在家,看顾弟弟妹妹,照顾妈妈。经过半年的调养,妈妈的身体日渐好转。为了洗清冤屈争口气,爸妈决定要去省里告状, 因为明摆着,沙河镇、掖县城和莱阳地委,他们串通一气不讲理了。
一九五六年的春天,小弟弟一岁多了,妈妈的身体也好些了。爸妈准备了充足的资料出发去了济南。那时候,爸妈的老战友们还有不少,省妇联主任王月村、省委的陈梅川、卫生厅的王哲等都是当年曾亲自驱车到沙河,动员爸爸去省政府参加建政发展的人。看到爸妈来了,都说了同一句话:“看来,你真是在掖县混不下去了。当年我们去请你到省里来参加建政工作,你死活不干,还说‘不吃倒那片青山,坚决不动弹’。现在怎么样?” 当听了爸妈的诉说后,他们大为震惊,没想到地方政府竟这样胆大妄为,无视国家的法律政策。经过商量,很快由省级司法机关组成了综合调研组,直接深入地方调查处理。经过走访调查,最后裁定纯属冤案,宣告妈妈无罪, 要求地方政府赔礼道歉,给与名誉损失赔偿。爸爸亲笔把仲裁书用大红纸以大字报的形式写出来,贴到大街上。让沙河镇的群众第一次看到了“大字报”,知道了我家遭受的冤案。据说那是解放建政以来山东省第一起民告官的案子,省政府非常重视,特别指示要求莱阳地委、掖县县委把此案件当作组织地方政工干部学习讨论的重要案例。

爸爸亲笔把仲裁书用大红纸以大字报的形式写出来,贴到大街上。
爸爸的大字报,引起了群众的极大兴趣,原来老百姓受了冤屈,可以越级告状打官司。这让镇、县两级政府的有关人员很恼火,更加恨透了我家。由于当时国家正处在合作化、改造工商业的阶段,凡是私营工商业都走合作化道路。沙河镇的大大小小的中医西医必须组织在联合诊所里,而合伙陷害我妈妈的那些坏蛋,正好当了组织者、领导者,趁此机会再加害是肯定的。爸妈当即决定逃离沙河。恰好平度县灰埠镇公社的社长慕名来找妈妈治病,了解了当时爸妈的情况,十分同情, 便以“立明诊所”下乡助农的名义,派来三辆大马车,把家中一切物品,连同大人孩子,在半天时间内一次完全搬到了平度县。平度县和掖县是平级单位,沙河那些坏蛋无法再加害爸爸妈妈了,但我却成了替罪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