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大老妈的牌坊
在农村很讲究辈分,我老祖爷是兆字辈,排行老八。他的堂哥七老爷,是个很精明有心计的人。他的儿子(范?经)属于经字辈,得了肺痨(肺结核)。这在清朝可是绝症,眼看病得不行了,听说娶来媳妇冲冲喜,病就会好。孩子小时候就定有娃娃亲,很快把媳妇娶进门。可是结婚不满三天,男人就病死了,新媳妇成了小寡妇,真是红事白事一起办了。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七老爷怕守寡的儿媳妇出问题,特意在儿媳住的房子里摆上了一百块新堲(用泥土做成的土胚),对她说:“你现在是我家当家少奶奶,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家中任何事都由我暂时替你经管着,所有活计都有丫头老妈子干着。你需要干的活儿,就是白天把这些堲搬到院子里晒,晚上搬进屋里来,每天干这件事就中。” 想像一下吧,每块堲少说也有七八斤,一个小脚女人每天搬出搬进,累得她昏头胀脑精疲力尽,倒头就睡,哪还顾得想三想四。一年过去,一百块土坯磨小啦,儿媳妇对这种生活也习惯了,年轻浮躁的心情也沉静下来了。七老爷就过继了一个刚满月的小男孩,给自己做孙子,给儿媳当儿子,让她抚养孩子长大,继承他家的香火。有了这么小的孩子在怀里抱着,女人忙碌大了,专心伺候孩子慢慢长大。几十年过去,小孩成了大人,娶了媳妇,她也熬成了婆婆。一辈子认命规规矩矩守寡的她成了女人们的标杆,娘家和婆家的骄傲。晚清政府为了表彰她,赐与她封号,为她建造了一座大大的石牌坊。我记得小时候去南张市赶集,大道旁的石牌坊就是我们歇脚的地方。不记得什么时候牌坊被拆掉了,只有奶奶还经常说:“别看俺大嫂子进门就守寡,人家可是清清白白过了一辈子,挣了个好名声,还给她家延续了香火,作女人这一辈子值了。算是个有功之人啊!” 过继的儿子叫范玉堂,是“玉”字辈,很争气。结婚后生了仨儿一女,老人家熬了个儿孙满堂,人丁兴旺。

你需要干的活儿,就是白天把这些堲搬到院子里晒,晚上搬进屋里来

我记得小时候去南张市赶集,大道旁的石牌坊就是我们歇脚的地方。
可是这样人家受封建思想的浸染太深。他家唯一的闺女比我大七八岁,我叫她亮姐姐,从小就受家传那些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礼教的束缚,脑子僵化。虽然解放了,妇女们都走出家门,上识字班,扭秧歌,参加各种文艺活动,很活跃。可她还是不敢出门,看见生人害怕。有一天,我们村排演的歌舞剧《兄妹开荒》是我和吉林哥哥表演的,受邀到李疃村演出,她愿意跟着我去看看。半道上我们趟水过河,人太多,我俩走散了。她比我大很多,我没想到她胆小要照顾她。据说过河时,一个男人拍了她后背一把,回家来就吓病了,魔怔了。我知道后急忙去看她。我叫她:“亮姐姐你怎么了?” 她一把抓住我大喊:“建华二哥啊,我可找到你啦!” 接着就是又哭又笑说胡话。我伸手想去抱抱她,她却吓得哭喊着“俺不敢了,不敢了”,缩到墙角里打哆嗦。看着她的样子,我又心疼又可怜,不知道怎样帮助她。后来我离开老家到沙河,不知她的病是怎样治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