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们家
在范家门里,我们家是最穷的了。听奶奶讲是爷爷不过日子,把分家得到的地给作唆了。听爸爸妈妈说,爷爷在当时来说应该是个开明人士,他不像农村里那些没文化的人,死抠着那几亩地。因当时社会大动荡,鬼子、汉奸、军阀混战,民族处于危亡阶段,干什么也不成,只有和孩子们一起参加共产党的地下活动了。给八路军买旧棉花,经过漂洗消毒,支援抗战(因为敌人的封锁,捣弄军用物资犯法,新棉花弄不到,只好收老百姓的旧棉花)。为给军队到敌占区购买药物,每逢通“卡子”,那也是一场生死考验,这些事都是不能让我奶奶知道的。为了给八路搜集情报,他得经常深入敌占区去,不可能老在家锄地种庄稼,所以奶奶很反感,两个老人感情破裂。有一次奶奶竟夺过爷爷的大烟袋一折两半,扔到墙外,两个老人就再也没像以前那样和好。后来爷爷被鬼子枪杀了,奶奶亲自去把他被打出的肠子装到肚子里,给他换上衣服盛殓起来。当时爸妈都远在外地抗日,等得到信息赶回家来,已经晚了。
老百姓凡事都讲命。听爸爸讲过我们太爷爷的坟,风水不太好,看风水的先生说过,原先看好定下来的地方,挖开后发现,底下有一座圆形古墓,不能挖下去了,只好往前挪了两丈,在古墓的前边开建太爷爷的墓。墓室大半部分是实地,但往前很小一块就是沙滩,地基不深厚,根要伸展,就会扎在沙子里,注定晚辈没有大芽子发。从太爷爷的兆字辈往下数三代,的确没出个大人物。
我的爸爸在上小学时,就接触了共产党的红色宣传,革命烈士于画舫,是他的启蒙老师。因为他是于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之一,经常见到于老师和一些外地来访的老师们讲革命的道理,研究一些当时禁读的书籍。所以等他成了省立高中第一届的学生时,很快就成了地下党组织的人员,参加各种地下活动。他曾说,给他们讲课的老师中有丁玲、胡也频等左派,非常受学生欢迎。
就在爸爸快要毕业考试的那年夏天,社会上一片白色恐怖,到处扑杀共产党,学校也笼罩在极端恐怖的气氛中,他们都暗自做好了随时被捕的准备。校方为了保护学生,每逢逮人的汉奸队进入学校,打钟的工友就会高声喊起早订下的暗号,他们各自都明白,于是藏起来。汉奸们发现,几次按名单去抓的学生都没逮到,后来只要一到校门口,就先把打钟的工友控制起来,不让出声。学生们以为没发警报就是平安的,下了晚自习都自由活动了,哪知道军警已经悄悄地把学生宿舍包围起来,对着黑名单逐个搜捕。我的爸爸刚洗漱完,回到寝室,坐在桌前写一封回复冯玉祥将军的来信。那时的学生思想也很活跃,他们可以给任何一个崇拜的偶像写信,又因为他们是山东最高学府的第一届学生,新文化的精英,所以军阀们都愿意跟他们联系,以显示自己是儒将,有文化。接到学生的信后,最忙时他们也会让秘书代写回信,而冯玉祥是回了他一封亲笔信,称他“小弟”,信写得很亲切。去抓他的人喊应了他的名字,就叫他赶快穿衣服起来跟他们走。回头看到了冯的信和没写完的回信,就坐下来认真地看。爸爸趁此机会,又从抽屉里抓出了更多的信,放在他手边让他慢慢看,然后不慌不忙边穿衣服边观察周围情况,宿舍门口有两个兵把着门,同屋的四个同学回来了两个,还有一个没回来。爸爸穿好衣服并故意穿了一双硬底皮鞋,轻轻地吹着口哨,端着洗脸盆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门外走。好奇怪,门口俩站岗的以为已经有人在屋里盯着他了,竟一声没吭让他走出了门。当时爸爸心里也想好了,万一被拦住不让走,他就说要洗把脸再跟他们去。出了寝室的门是一条长廊,他故意响亮地踏着皮鞋,吹着口哨,转出楼门,没有看到岗哨,不远处就是冬青树丛,再往前是更茂密的树林了。他回头一看没有人跟着,扔掉脸盆毛巾,一哈腰钻进树丛里,很快跑到早就看好的暗影里的大墙边。他脱掉皮鞋,把它扔到远远的树丛中,然后爬上一棵离院墙最近的大树,从树上跳到省立高中和另一所中学的院墙上。幸运的是,那一道两米多高的墙顶上,原本是对插着玻璃茬子的,而他爬上去的地方刚修补完,上面还没放玻璃,所以他才能安全的赤脚翻过墙头,跳到了省立高中紧邻的学校里,找到经常跟他联系的老师的宿舍。那位老师一看他光着脚,马上把自己的皮鞋让给他穿,并让他当晚睡到自己床上,自己另换了一双鞋,搬到其它宿舍去休息。那位老师这样安排,是因为害怕军警在省立高中那边抓不到人,到四邻搜查时,无法掩护。他们这里还没完全安排好,就听到对面的院子里警笛声,人喊狗叫声乱作一团,知道是要逮的人逃走了,军警们慌神了,顾不得装模作样,说只抓共党分子,不影响学生休息。第二天爸爸就潜逃到了外地,参加了抗日武装。
在爸爸断断续续的回忆中有几大事件,他自己也说,他是命大运气好,历经多次危险,最后都死里逃生。
为了组织地方武装,爸爸和他的同志们经常深入敌战区,而敌战区又有敌人的眼线和投敌变节者。潍坊市的革命烈士耿锡章是他忘年交的老朋友,也是革命党人的一个秘密联络员。有一天爸爸从他家路过,跟他把事情交代完了,就回潍北去看家,走了不到半个点儿,国民党的缉捕队,就堵住了耿家的大门,说有人亲眼看见范问渠这个共党分子进了耿家。搜了半天没搜到,便将耿锡章拷打逼问,最后把老人家绑在梯子上头朝下,他还不说,又在梯子底下点上火烤他,直到把他活活折磨死,也没问出人到哪里去了。每逢讲到这一段,爸爸总是涕泪交流地说:“是耿老爷子用命保护了我,如果当时他供出人去了北面范家庄,敌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得手。”
另一次是爸爸出差到一个联络点,进了村就被坏人发现了。那个联络点的房东老大娘刚好是他的干妈,一看情况不对,前门已经被堵住,就让他赶紧从后门跳墙逃跑。他一连跳过第五家的墙头时回头一看,追他的人已经跳上了第三家的墙头。最后他跳出第七道墙,满以为可以沿着街道跑到城外去,哪知道大街另一端大批的汉奸兵进村了,发现了他远远地跑,就边追边喊:“抓活的,不要放枪!” 那时候爸爸什么也顾不上想了,撒丫子跑啊。快到村口了,后边儿追他的敌人放了一枪,他就地摔了一跤。听后面高喊“打上了,打上了”,追的人也慢下来了。爸爸趴在地上摸了一下腿,没有血,知道没受伤,便“腾”地一下跳起来,飞快地往城外跑去。后面的人原以为他已经被打中了,可以喘口气慢慢地来抓,他这突然的行动把他们弄蒙了,又追。但这时人已经跑到了大河边,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也很倒霉,河水中有一颗歪倒在水里的枣树,他被枣树的枝子挂住衣服刺伤了身体,当时也顾不得疼,拼命挣扎,挣脱了树枝,钻进了芦苇丛中。回头看时,大队人马已经站满了河沿。有人指着在树枝上慢慢流着的血说:“看那血,人受伤了,跳进河里淹死了。” 有个人拿枪对着河里和他藏身的芦苇丛里一阵扫射,骂骂咧咧地把队伍拉走了。危险过去了,爸爸仔细检查了一下,衣服撕碎了,裤子也破了,腰里的枪进了水和泥沙,没法用了,不到天黑是不能上岸的。等到黑天了,人静了,他才悄悄地进村,回到了干妈家里。那时的老百姓就是好,干妈给他找出了自己老伴的衣服换上,包扎了伤口,吃了饭,连夜送他返回了连队。那是他生命中的一劫,又让他逃过了。

这时人已经跑到了大河边,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在潍坊的革命形势趋于低潮时,山东省成立了特支委,爸爸必须要经常在济南与潍县城之间来回奔波,联络。内部出了汉奸叛徒,知道他的习惯是火车到站,最后一个下车,跳下车很快钻进人群中,有时去接他的人也不一定看到他,不知道详情的人很难找到。可他这一次突然心血来潮,一改过去的习惯,火车速度刚一慢下来尚未进站时,他嗖一下跳下火车,很快隐蔽了起来。那天真就是一个叛徒领着汉奸和鬼子都在站台上,满以为能逮住他呢!可等到最后没见到,叛徒带着鬼子兵,马上去了他们经常驻足的地方“汇东大药房”去抓他,搜了一遍没见人,才由东门撤走了。爸爸并不知道这一切,仍然从西门进去,掌柜和伙计们送走了鬼子兵,回头一看,他正站在背后。吓得老板倒退老远,伙计们也吓坏了,赶快把他带到后堂惊愕地说:“来抓你的鬼子知道你今天来,在车站没等到你,急忙赶到这里翻,我们大家刚打发他们出了东门,你却从西门进来了,吓死我们了!” 就是这一次的偶然变化,他又幸运地躲过了一劫。
当年他们的抗日武装大部分是由他们学校高年级的学生组成。我听爸爸说,后来他们被上级整编成了游击形式。杨国夫是他们的司令员,是上级派来的人,李仁峰是他们的团长。队伍越来越壮大了,就不断有人被派去延安学习,延安也派干部到他们这里。后来派来一位级别较高的干部叫包剑寒的,对他们原有的人员指手划脚无端批评。爸爸看不惯就与他对着干,关系闹得很僵。结果包想出了一个坏点子,骗他说要派他到延安去学习,他知道学习是借口,让他交出权力才是目的,只好暗暗观察。只见包从队伍中抽出部分精壮士兵,偷偷摸摸地集训,封锁消息。到了临近行动的时候,包亲自跟爸爸谈话,告诉他可以带兵通过敌人的封锁线,护送他过铁路。包还说,在铁路这边部队仍归他指挥,手枪仍然带着,但因为铁路的对面是敌占区,过铁路后只能让部队返回,然后爸爸独自化妆潜行到延安。幸好妈妈的一个学生因参加了他们的集训活动,知道内情,便偷偷去告诉了妈妈,叫爸爸千万别过铁路。包设下的计策是以派去延安学习为借口,在铁路北边绝不动手,一旦过了铁路就开枪击毙,理由就是过铁路时他向敌人那边跑,投敌叛变了。那天一支十几人的小分队,让爸爸带着出发了,天黑前到达一个离铁路还有三十里的村庄,扎营住下,让大家好好休息,半夜起来偷过铁路。爸爸下令,他要早早睡觉,谁也不准来他休息的地方打搅。因本来就说好的在过铁路之前队伍绝对服从他的指挥,再加上战士们一天急行军早已困乏,很快就都入睡了。爸爸查岗一圈以后,见没有人盯着,稍事休息,把自己的军装一脱,把早已预备好的衣服换上,枪、皮带和部队的身份凭证等一切物品一并留在屋子里,还写下一张字条,声明自己返回地方去了,便离开了那个陷害他的死亡之地。后来包向解放区发了缉捕令,要求地方党组如果见到这个人,不必报批就地枪毙。所以那段日子,爸爸是进退两难,国民党、日本鬼子抓他,因为他是共产党;而自己的部队又以他是托派也抓捕他。他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躲过一阵子,他返回了原先组织部队的老家,老同志们都来保护他,都说根本就不相信那份所谓的通知。好在几年以后,这个迫害爸爸的包剑寒自己暴露了,被上级派人来以托派分子的罪名枪毙了。实际上包剑寒才是真正的托派分子,被就地处决,给爸爸平了反。
因他遭受包剑寒托派事件的影响,好多原来的朋友,有的丢掉了性命,有的被逼无奈投敌叛变。他曾提及好朋友耿一凡,因受到他的牵连,在延安入狱审查八个月。也说起过另外有一位在胶东军区的西医大夫,是国外留学的,开了一家私营的医院,夫妇两个有了两个孩子。在爸爸“先交朋友后发展为党员”的动员下,他们由同情革命到带着医院全部资产投奔了革命事业。因为爸爸被诬蔑成托派,到处被追杀,他们夫妇两个受到连累,被扣上钻入党内的托派分子的帽子,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拉出去杀掉了。当时他们的大孩子只有五岁,小的一岁,后来怎样了谁也不知道。爸爸被平反以后去找过他们,可是两个孩子早已杳无音信,连影子也没找到。爸爸曾对我讲过:“我最痛心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朋友和他的一家。”尽管经过无数次的事件,爸爸始终坚信共产党必胜。
我的妈妈从小受到了严格的家庭教育,姥爷是军阀混战时期跟随吴佩孚当兵的,曾在烟台市当过一个小官,大概是城防司令吧,时间较短。他重男轻女但不保守。他把女儿送到了教会学校读书(就是原来的潍县洋楼,后来的广文中学原址),受到了美国传教士的启蒙教育,思想开放,没缠足。听妈妈讲过,她从小就活泼好动,爱唱爱跳,是学校教会唱诗班的领唱。教她的杜老师和师娘很喜欢她,一心想领养她,带她到美国去上学,几次跟家长商量,姥爷不同意。那对夫妇回国时,临上火车前,仍然心存幻想,又亲自到姥爷家里去了一趟,请求家长允许把女孩儿带到美国培养。姥爷不耐烦了,严肃地对他们说:“我们中国人能养活自己的孩子,用不着外国人替我们养!” 就此妈妈失掉了学习西方文化知识的机会。
妈妈嫁到范家门里,是给家里增光添彩了。她是范家庄第一个不缠足、有文化上过洋学堂、见过大世面的媳妇。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开了眼界,都跟着放小脚,剪辫子,胆子也都壮了。每逢她回到家,就会有很多姐妹来听她讲外边的新鲜事儿。那时候的农村很闭塞也很封建,夫妻俩一起走道,得拉开距离一前一后,不敢有任何接触,每逢爸爸和妈妈一起上街,很多人就在身后跟着指指点点地看热闹。有一天,他俩出门又是一帮人跟着。来到村子中间,见到范玉春家像小山样高的一堆黄土(老百姓叫埚垴),爸爸拉着妈妈的手,登上土堆并排站好,跟大家开玩笑说:“来!你们到前面来,大大方方地看吧,济着你们看个够。” 从那次以后,再没有人看他们的热闹了。

来!你们到前面来,大大方方地看吧,济着你们看个够。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寇制造了侵略中国的芦沟桥事变。那年冬天,山东省已经人心惶惶,有志的青年人纷纷参加抗日武装,爸妈工作的临淄西关学校教师和学生组成的一支武装部队,撤到太行山区,准备打游击。就在这个当口,妈妈怀着我,即将临盆走不了。队伍只好让爸妈留在学校待产,诺大一个学校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第二天晚上半夜时分,我在寒风呼啸中降生了。没有任何帮助,爸爸做了接生员。过了三天,此事被一个学生的家长知道了,才将大人和孩子接到他们家热炕头上。又过了十几天,风声更紧张了,日本鬼子已经快到山东济南了。爸爸只好求人雇了一辆小推车,一边上妈妈抱着我,另一边压上一块石头,冒着十冬腊月的寒风,一步一步向潍北范家庄的老家走去。爸爸骑着一辆自行车,走到一个村庄他就提前去找住店的地方,老早买好黄酒烧热。等妈妈的车子到来,好让她喝杯黄酒暖身子。可是还没出月子的妈妈,一路上早已冻透,只有贴在胸口的孩子还在怀中睡着。每逢听爸妈讲到这里,我便十分内疚,感到妈妈这一身的病痛,都是因为我的不适当降生给她带来的。到老家后,爸爸回部队了,家中有爷爷奶奶伺候月子。转过年来到三四月份,妈妈在家不放心,因为鬼子已经占领了潍县,国民政府早已南撤,无政府状态下更加无法保证安全。于是妈妈抱上我去部队找爸爸,一天一夜她步行了一百四十里,脚底下的血泡就像花生米一样大。好心的房东叫她把一把麦粒放到嘴里嚼碎做成面筋,糊到放了水的血泡上面,继续往前走。有一天,刚赶到联络点,听说部队就在下一站休整。她顾不得休息,急忙去追。到了那儿,人家却说部队又转移到了下一个地方,因为是游击战,哪有什么固定的根据地。几经周折,妈妈总算撵上了不断转移中的部队,见到了爸爸。他却很不高兴,嫌妈妈带着一个小孩,实在没法儿办。两个人当时就吵了起来,爸爸甚至掏出手枪,逼着妈妈离开。幸好朋友们劝解才拉倒。我知道是那个艰苦环境把人逼得,也足见妈妈为我付出了多么大的牺牲。我曾问过妈妈:“那时为什么不在老家好好呆着,去找部队干啥?” 她说:“老家的人都知道你爸妈是当八路的,鬼子汉奸来了,能放过我们吗?只有找到部队才能保护自己生存下去。”
一年多后,妈妈又怀孕了,我没有奶吃了,又无任何营养品,瘦得两根筋挑着个头,眼看着小命不保要完蛋。妈妈怀孕八个月时,为躲避敌人扫荡流产了,是个男孩。那时没有什么措施救助孩子,弟弟一出生就死了。妈妈的奶水又有了,我便吃了重茬奶活了下来。当时爷爷还在,惋惜地说:“为什么不叫建华死了,留着那个男孩子呢?” 我活下来长到四岁,就被送回了祖母身边。三妹出生了。
妈妈很少讲自己,但我知道她是个有胆量有智慧又很会说话的人。曾记得奶奶讲的关于她的故事: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里,危险无处不在。有一次汉奸下乡扫荡,闯进了我家,爸爸被堵在家里十分危险,他急忙躲进套间屋里。妈妈面对敌人迎上去,机智勇敢应付他们。几句恰当的话,便把领头的人说得高兴了,感动了,没有行凶也没进屋子搜查。反而跟妈妈扯起了同姓一家的关系,并嘱咐妈妈:“不要出门,好好在家呆着!”头头走出大门,指挥他带的人:“这家搜查过了,赶紧去下家。”
第二天南邻的奶奶来取经,问我奶奶:“全村好几户被抢、人被打,你们家是八路,怎么躲过了这场灾难?” 奶奶说:“俺家华她妈会说话,我听到人家说她娘家姓王,那个领头的说他也姓王,他们同姓是一家子......” 邻家奶奶学会了。汉奸们三五天就来骚扰,几个人闯到她家里,她也出去拉关系,冲着来人就问了一句:“你姓什么呀?” 来人上来就左右开弓搧了老太太两个耳刮子:“妈的,你问老子姓什么,想干啥?” 结果把她家里好一顿砸。同是一句话,却得到不一样的对待。
听奶奶说,妈妈每次带孩子走娘家,从来不用老早准备,赶集扯上几丈布,第二天就会来好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帮忙,裁的裁,做的做,大家边说笑边干活,半天功夫完活儿。仨孩子新裤子新袄打扮得妥妥贴贴,走姥姥家去了。
我家西门外老墓田里长满松柏树,很多年无人管,任其自然生长,乱七八糟很不像样子。人们都有迷信思想,说不能轻易进墓地,得罪了老祖宗,会惹祸招灾。妈妈那年还怀着三妹,不在乎那些胡言乱语。征得村里老人们的同意,带上斧头锯子到老墓田去钏(音chuan:修剪)树,把锯下的大树枝子,拖到我家场院里,再用斧子剁整齐。粗树枝细树条子分开,晒干收藏,冬天取暖用的柴火解决了。我记得,家里有很多树枝堆放在西北墙角和东夹道里。我跐着树枝,爬上墙头去玩耍。奶奶看到就会说:“这是那年你妈妈到老墓田钏树得到的树枝子,还剩下这些粗大的,我舍不得烧火了。”
爷爷被鬼子杀害,撇下好多未处理的账目须要清理核算。婆媳俩便商量好,媳妇管账婆婆管钱,争取尽快把外边的账目弄清。有一天,妈妈带上账本挨家挨户去结算,收回来一大笔钱,跟婆婆一笔一笔交代清楚,并全部交给了她。奶奶就很认真地收起来藏好了。当天半夜里,妈妈发现婆婆房里的油灯还亮着,点灯熬油可是老人最心疼的,她在房中忙什么呢?天刚放亮,奶奶抱着那包钱,一下扔给妈妈,说:“快给你吧,俺可不管了。为了它,俺一夜没闭眼!” 原来,老太太第一次管这麽多的钱,心情又激动又害怕,赶紧藏了起来。睡了一觉,半夜醒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把钱藏到哪里了。这一宿她翻箱倒柜,折腾了大半夜。好歹天也明了,钱也找出来了。从此奶奶把家中的大事,全部交给了妈妈。
妈妈的智慧和生存能力无人可比。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鬼子汉奸烧杀抢掠,经常扫荡。敌后抗日工作者,需要随时转移频繁搬家。每到一个新地方,妈妈很快就会跟房东搞好关系,亲如一家。有了房东的掩护,全家人多次化险为夷,平安通过敌人的盘查。
妈妈一生孕育了十三个孩子,老大老二是女孩,第三胎是男孩,却在八个月时流产了。老三又是女孩,三个女孩都长大了。随后夭折的流产的都是男孩。战争年代男孩不扛折腾,连续死亡。解放后,妈妈就怕范家绝了后,一定要生儿子继承香火。上苍怜见,又赐给她两男一女,三个孩子平安健康地长大了,可是妈妈的身体却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