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建往事 往事 · 三 大爷爷一家
往 事

三 大爷爷一家

听奶奶讲,当年大奶奶长得非常好,高挑的个子,小脚,人热情开朗,又很善良,娘家又有钱,多少还有点文化。可为什么当初嫁给了大爷爷这样一个有眼病的孩子呢?大爷爷(我爷爷的哥哥)很小就生病,眼睛不好,父母怕孩子将来说不上媳妇儿,在他五岁的时候就想早结娃娃亲。托媒说儿媳,因家境殷实,太爷爷又能干,女方家长被媒婆说动了,但又稍微有些不放心,想亲自来看看孩子怎么样。结果媒婆帮男方出了个坏主意--来相亲的那一刻,家里人把孩子弄到自家的大场院里,用绳子拴着一个小板凳,叫孩子到场院中央拉着板凳当马,拼命地跑。孩子长得又白又胖,相亲的老丈人远远一看,喜欢坏了,这孩子那么能跑着玩,能有什么毛病?订婚!可他哪知道孩子的眼睛如何?当事情定下了也传了签,生辰八字都换妥帖了,这才知道男方孩子眼睛有毛病。当年是媒妁之言父母做主,由不得女孩儿,好在结婚后两人感情不错,分家时分到的又是老宅子。大奶奶生了俩儿两女,生活也很美满。大爷爷虽然眼睛不太好,但并不全瞎,家底厚实,大奶奶心地善良,治家有方。他们的大儿子范玉彦在堂兄弟当中排行老大,为人热情大方,乐于助人,在村里颇有人缘。

场院里,孩子拉着拴绳的小板凳奔跑,大门口有人张望
叫孩子到场院中央拉着板凳当马,拼命地跑。

我记得大伯父范玉彦对我特别好,每次到西门外白浪河中去游泳,就带我去。有一次他提着我去穿鞋,可他是高度近视眼,看不清我的个儿小够不到鞋子,怎么也穿不上,他着急。别人看着就笑,说他:“孩子的脚离鞋子还有二指高,怎么能穿上?” 妈妈曾说当年他一再和妈妈商量:“这个孩子将来归我了。你俩姑娘了,我两个儿子就缺个姑娘。”妈妈开玩笑说:“你要大的吧,大姑娘长得好看,比小的大两岁,你现在就可以领去。” 他说:“二的长得是不如大的好看,但小的有内秀,大的是‘皮精细’,我要小的。”

大伯父很热情大方,乐于助人。他家的地多,收成又好,常把大场院里的“土杂粮”让给我家,说:“都是一家人,我忙不过来,把这些土粮食,送给你家喂鸡吧。” 实际他在暗暗地帮助我们家。妈妈每想起这些往事,总是眼泪汪汪。

当时大伯父的亲弟弟范玉营和堂弟范文渠(我的爸爸)都是共产党,是党的地下活动的宣传组织者。他同情支持他们,在外界影响较大,被国民党的暗杀团盯上了。有一天他去潍县城里赶集回来的路上,觉得似乎有人尾随,但他认为家中是四合院,非常牢固安全,南屋的后门正对南邻居的后窗户,早与邻居说好了会给他留退路,万一有人敲门,他就可以跳过南邻的窗户跑到野外去。但当时却出了意外。当敌人闯进大伯父家时,他预先在南邻设好的出路,却被那家老太太的咸菜缸鸡蛋罐堵得严严实实,他被敌人逮到架了出去。等人们找到东大门外地里时,发现了他被打坏的近视眼镜,再往前又找到他的一只鞋,再就什么也不见了。绑票的当场限三天交钱赎人。家里想叫人去谈判,可他家里孩子小,只有母亲和他的妻子,谁也不敢去冒这个险,商量来商量去都只会哭。眼看三天期限已到,不得已我的妈妈(当时已经怀孕八个月)只好陪着大奶奶去和人家谈判。天可怜,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一个时辰,她们就冒雨到了约定的地点。时间到了却赶上大雨倾盆,绑票的坏人没来,失约了。全家人担心被撕票,怕极了。几天后才知道,那天晚上坏蛋们出村去就把大伯父杀害了,扔到一家浇地用的土井里。那年头人家发现井里有问题,就把井填死了,所以一直也没找到大伯父的尸体。

村外地里,一副打碎的眼镜和一只鞋,脚印延向远处
发现了他被打坏的近视眼镜,再往前又找到他的一只鞋
大雨中,两个女人打着油纸伞站在路口
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一个时辰,她们就冒雨到了约定的地点。

说起大伯父的死,不得不说说上面提到的那个南邻居。本来早商量好的退路,怎么就被老太太的咸菜缸鸡蛋罐堵上了呢?后来大家得知,那根本不是一个意外,而是老太太故意堵死的。大家知道后都很恨她,街坊邻居则指責咒骂。大奶奶痛儿心切,实在憋不住的时候,就对着南邻,叫着大伯父的乳名哭喊着:“卓啊,你死的屈呀!” 大伯母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悲惨之声令闻者无不落泪。

据说后来有一天,南邻老太太端来一盆水,想洗脸,刚弯下腰,手伸到脸盆的水里,突然仰头大喊:“不干我的事,不干我的事! ” 一头栽倒在地上死了。那时候人们不懂医理,不知道是脑溢血,便说是大伯父回来索命,把她抓走了。

大伯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范敬之是解放时参军走了,在上海工作了一辈子。二儿子范营之年轻时工作失误被处置,后来当了农民,他有两个儿子也都是农民。这一支也没有什么大出息。

曾经听奶奶讲到过大伯父的笑话,不知是开玩笑,还是真事。大伯父眼睛近视得厉害,有一次赶集买了一瓶香油提溜着,突然想解手,就找到一个村边的公厕,抬头看到墙上有个钉子,很高兴,赶紧把油瓶子挂上吧,谁知油瓶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摔碎了。他生气地去摸那个钉子,原来是一只苍蝇落在那里,飞了。我小时听到光跟着傻笑,不知真假。还有一次大伯父看到有个苍蝇落在墙上,问大儿子是否看见,大儿子也是近视眼,叫爸爸快拍。他一掌拍下被钉子好扎,指着儿子骂道:“我瞎你也瞎!......”

二伯父范玉营很早就跟着地下党活动,后来到延安,解放后南下到广州、上海,最后调到济南当了山东省的一个副厅长,以后具体情况如何,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