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挣扎
我于一九五七年九月份黄县师范速成班毕业后,分配在掖县沙河镇西杜家小学工作,正好落在了沙河镇政府的管辖之内。五八年掖县出现了一封骂政府的匿名信,他们怀疑是我写的,借机搞批斗会逼我承认。一连几个月,我白天给学生上课,晚上还要开会挨整,他们的理由就是信的内容和我爸爸讲的话相似--因为仇恨,爸爸是经常在人前人后骂他们。他叫张镇长“张鳖仔子”,把方副镇长叫“方母子”,叫卫生局局长曲日新“曲坏种”,还有“叛徒任文波”。凡是那些陷害过妈妈的人,都是爸爸公开叫骂的对象。现在沙河那帮仇人,捞不到他了,而我仍在他们势力范围内,就成了他们的出气筒。他们逼我承认,匿名信是爸爸授意我写的。一次次的小组辩驳不能说服我,就组织了一次全镇各学校的教师和卫生科与爸爸斗过的那些坏人,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开大会专门批斗我。那个曾经被爸爸在批斗会上揭了叛徒老底子、当时无地自容的任文波,一马当先成了攻击我揭发我家的重点人物,对我百般歪曲恐吓,是想连哄带骗,逼我承认这信是爸爸叫我写的。我如果失口承认了,他们就有了跨县去揪斗我爸妈的借口。我看透了他的用意,坚持说:“在家里我们不谈政治,爸妈他们过去的事情我不知道。”这下我自己掉进他的坑里去了。他知道我说了不知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能像爸爸那样揭发他的叛徒老底。他却可以随便捏造事实泄私愤,说假话诬蔑我爸爸,对我则强逼道:“ 你说信不是你写的,那么你驳倒我几件事:一,你根本不识字,不会写信;二,你没有这样的家庭条件和遭遇; 三,你长期在外离家很远......”当时我被他忽悠了,他的老底我全知道,我如果和盘托出他的叛徒老底儿,他的嚣张气焰就会被打掉。但我不能说,不能为了争口气而落入他的圈套。批斗会一直开到晚上,他们仍没达到目的,夜已深,会散了,却仍不放过我。专案组两个人把我带到一个宿舍房间,继续纠缠审问,他俩轮班一个躺在旁边睡觉休息,另一个死盯住我,用猎人熬鹰的办法,不让我闭眼,不让休息,不停地盘问,不给思考时间,他俩是半个小时一轮换,企图打乱我的思维,趁我迷乱恍惚之机,达到他们卑鄙的目的。熬到天放亮了,我也实在睁不开眼迷糊烦躁到了极点,就不耐烦地说了一句:“这封信,就算是我写的了。你们爱怎办就怎么办吧!” 这话一出口,完蛋了,连躺在旁边睡觉的那人也一骨碌爬起来,紧接着说:“你终于承认了,你早这么说,问题早就解决了,何苦等到现在。” 于是他们拿出那封匿名信,叫我左手抄写一遍,右手抄写一遍。得到我的亲笔模仿的两份材料,他俩收拾起东西收手了,叫我等待处理结果。自此我陷入了后悔得不能自拔的地步。我怎么说了那么句授人以柄的话呢?追悔莫及呀。信的处理结果一直也没等到。大概那俩坏蛋早把这事交差忘掉啦。可对我来说,这事让我悔青了肠子,成了心病,时常涌上心头的悔恨自责无法诉说。总恨自己说了错话,背上了不该背的黑锅。

用猎人熬鹰的办法,不让我闭眼,不让休息,不停地盘问
那时的家已经搬到了平度公社,我隔一周才能回家一趟,眼看着三个幼小的弟弟妹妹,还有精神和身体都很差的爸爸妈妈,我受的打击诬陷只能憋在心里,不能让爸妈知道,怕他们为我担心,日子更加难熬。那时我觉得,只要我顶住了,那些坏人就不能来骚扰爸爸妈妈,天就塌不下来,我的弟弟妹妹们就有家。更何况我根本就没写那封匿名信。老百姓有句俗话“乾屎抹不到人身上”,我怕啥?在爸妈面前,我做出一幅坚强勇敢的摸样,背后却是恐惧迷茫,不知道那封匿名信会是怎样的处理结果。那种无助无奈的日子真难过啊。
回想起来,在妈妈被扣押的那段时间,因为太着急,手头没有文件证明坏人是怎么诬陷迫害的,到哪里告也是无果。爸爸曾让我抱着六个月的小弟弟,领着五岁的大弟弟和三岁的小妹妹,呆在镇委大门口,见人就说“您看我这个姐姐多么难做,您关心一下我的妈妈,把她放出来吧! ” 有人敢跟我搭两句话:“ 你快抱着孩子回家等着吧,政府调查明白了,就给你们处理了,别把小孩冻着。” 可是我没法回家呀。我每次一进门爸爸就问:“今天去找到谁了?找到某某了没有? ” 我若说没找到,人家藏起来不见我,爸爸会很失望地说:“ 唉,你不会去**局...... ” 我好难受啊!
姐姐呆了一段时间回学校了。有一天,我抱小弟弟去妈妈那儿喂奶后回到家,爸爸放声哭开了:“ 你姐姐不管咱们了,她走了,回校参加毕业考试去了。建华呀,你也要毕业考试,你弟弟谁管?你妈也只能等死了,怎么办啊!” 我只好咬牙向爸爸保证:“我管!我不去学校,我看顾弟弟妹妹。” 全家人哭成一团。那一段时间真难熬啊!我连回学校请假办个手续的机会都没有。同学们都劝我,无论如何去学校参加一下毕业考试,拿到毕业证,以后好找工作。实际上我毕业一点问题也没有,因为平时学习成绩优秀,老师们也都对我印象较好。但我没法抽身。学校新来的傅雨亭校长,又恰好是爸爸的对头,该着我倒霉。每逢我抱弟弟去找妈妈喂奶,来回一路上碰到的同学、朋友、老师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没人敢跟我说话。有的坏人故意让我听见:“这个孩子每天都抱着小孩,过来过去的,那孩子是她的?她还那么小就有孩子了? ” 我冤愤极了!回身来死死盯着说话人,其他人吓得一声不吭。我想那时如果不是因为抱着弟弟,我真能上去撕他几把!那种被欺辱的滋味,使我痛苦忿恨得无以复加。那是四十天呀,八十个来回,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低头亲亲怀里抱的小弟弟,泪也流到弟弟脸上:“为了你啊小弟弟,二姐豁上了,只要你饿不煞,妈妈出来我就对得起她!” 那时候,爸爸给我压力更大,张口闭口就是:“你妈都要死了,你还不快想办法救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施玄翘就是为父报仇的女中豪杰,你就要学她为你妈报仇啊......” 我只能忍着悲愤,安慰着爸爸并保证:“我一定帮你保住这个家,把弟弟妹妹们拉扯大,等待妈妈平安回来。”
苦撑苦熬了四十天,妈妈已经奄奄一息。监狱怕她死在狱中,把她抬着送回了家。弟弟妹妹小,妈妈病,我更不能脱身了。当年的毕业考试耽误了,升学考试我连想也不敢想,留下来伺侯病妈看顾弟弟妹妹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哪!面对混乱不堪,难题多多的家,只好把小妹妹全托送保姆家(张福喜老两口对妹妹十分好),为小弟弟找了无数个保姆都不如意。我也舍不得把他送去别人家。思来想去都不如我在家里,帮着妈妈带着两个弟弟放心。没有办法,我只好休学一年。
按照爸爸的设计,我不要再去上学了。他已经就近为我找好了,在南阁公社做农业社的记分员。我可以白天在家看孩子干家务,照顾病妈妈。傍晚社员们收工时,我去给他们计算工分, 每个人干的什么活,挣多少工分,记一下账, 照样也给我自己记一天的工分,年终也给我分钱。等于我是一马双跨。爸爸高兴地和我说:“你不耽误家里的事,还能赚着公社的钱!”
这一次我为自己伤心了。想到姐姐在益都师范上学,三妹在潍坊二中上学,而我已经失学一年了,初中毕业考试没捞着参加,没有毕业证,工作没着落。这样的安排,明摆着是要我放弃求学,现在在家当保姆, 将来做个公社社员。不,我不干! 唯一的办法就是哭,不住地哭了一夜!
我不能再听话了,得抗挣,争取继续上学的权力。我告诉妈妈今年我一定要参加升学考试,我自觉学习有把握,不用太多复习,参加考试没有问题。爸妈知道不让我去报考,有点说不过去,若去考了考不上,我就老实回家看孩子了。但是他们迟迟不放我回校复习。按当时的情况,妈妈病,弟弟妹妹小, 我走了他们的确很难办。若强行离开,我的心里也很纠结。离考试只剩一周了,我也着急了,这才准我回到学校。到校一看,我可真傻眼了,一年前我学的语文教材全改了,好多课文都没见过。我只好硬着头皮学起来。满以为三门课,我用一周的时间,粗通一下差不多。我上小学时的班主任李耘老师现在调来中学当老师了。时过三天,他特意找到我,对我说:“你复习课程,得比别人多六门,共考九门。因为你没来参加毕业考试,没有毕业证,你只能以肄业资格参考,所以要考数学、语文、地理、历史、生物、政治、音体美九门啊!” 我哭了。老师也掉泪了。他难过地说:“ 你如果早来几天还可以。现在只有三天了,时间太急促,试试吧!”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只能拼命抓住。三门主课考完,同学们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人,多住了两天,考完了九门课程。我知道成绩不会好,但我咬牙坚持。幸好那年专门招考了四个师范速成班,我考取了, 算是捞到了一根稻草,可以重新求学了。可惜在校学习了一年的教学法,毕业出来只能教小学。我从小就常听奶奶说“家有二斗粮,不当孩子王”,爷爷也最不爱教书。我对自己的前途痛苦失望,又无可奈何。只有熬过一年,拿到毕业证,就可以分配工作,将来的饭碗才能解决, 总比当个社员还强点。
我没捞着上几天学,求学过程,曲折艰难,一步一个坎。战乱年代我跟着奶奶上农村小学,时断时续。四年级后我跟着爸妈到掖县沙河上完了高小,考上掖县刚成立的掖南中学,教学质量不言而喻,远不及老中学,师资是小学调上来的,一切因陋就简。可就是如此的学校我也没福学完三年,眼看毕业还差半年,又失学了。在家呆了一年,上了黄县师范速成班。满打满算我的求学时间,就只有五六年。难怪妈妈经常对我说:“孩子,你没捞着上大学,是我把你耽误了,你帮着我看孩子干家务,渡过了不少难关,为家庭做了贡献。凭你的学习考大学绝没问题......”
记得我上初中的两年半时间里,正是小弟弟妹妹们婴幼儿的最关键阶段,那时妈妈身体不好常常生病。每到礼拜六的傍晚,我跑回家,一进门就赶快喊妈妈,听到妈妈应声挺大,我才能放下这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听到妈妈的声音少气无力闷闷的,我就吓坏了,这是妈妈又病了。如果明天好了,周一我还能上学。否则大堆的家务杂活,一天处理不完,周一又不能返校了。不上学不行,上了学校,又时刻担心妈妈病了,怎么办?
妈妈生的病,千奇百怪。当时的医疗条件又很差,沙河镇还没有像样的医院。记得那年暑假刚结束,姐妹们都开学走了,我也刚从奶奶家度假回来,妈妈又病了,非常厉害,请来几家私营中医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三天了,妈妈心脏疼得不敢大口喘气,蜷缩着身体半跪半卧不敢躺倒,而幼小的弟弟还需喂奶,可妈妈已是奄奄一息命在旦夕。痛苦迷茫的爸爸不在家里,我守着妈妈害怕极了。半夜里,爸爸回来了,和我说:“听天由命吧,大家都没了办法。我难受得憋不住了,跑到南阁的野地里哭了一阵。现在心里透气了,脑子清醒一些了,还是用我的这个办法,冒险实验一下,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用一支葡萄糖注射液,化上一瓶青霉素,亲自给妈妈注射进血管里。我们提心吊胆地观察着妈妈的变化。慢慢地奇迹居然发生了,天将明时,妈妈呼吸越来越好,轻轻的放下身子躺下,迷迷糊糊睡了。连续用药几天后,妈妈好了。我虽然上学晚了几天,但课程没耽误多少。
还有一年的假期,姊妹们都在家里,妈妈病得特别厉害,眼看不行了,便去地方医院请来了那位新调来的年轻的王大夫。经过一番检查,大夫扔下一句话“准备后事吧”,抓起器械就走了。我们一家人眼看着妈妈的呼吸越来越弱,心跳几乎摸不到了,我们都控制不住放了悲声。爸爸说:“孩子们先别哭,你妈还有救! 赶紧的,大家都下手救你妈!” 三个女儿给妈妈拍背捶腰,按摩腿脚,爸爸急忙用注射器抽上“复身素”药,沿着妈妈的心区,一针一针扎进去,往肌肉里推药。五针扎完后,慢慢的妈妈心跳又有了,增强了。手腕的脉搏也能摸到了。就这样妈妈活了过来。说起这次病的过程,妈妈幽默地说: “开始我听见你们在我周围哭喊着叫我,我心里明白说不出话。后来听着你们的声音,越来越远听不到了,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再后来我又听到了你们的哭喊声由小变大,越来越近越清楚。我用力睁开眼,看见你们都围着我哭。原来死就是这么简单啊!” 从那次后,妈妈对“复身素”这种药过敏了。据说王大夫第二天曾亲自到我们家门口查看,没发现异常,也没好意思到家里来。
我真害怕妈妈生病,恨不能替她。六零年的春节,我们学校只放三天假。年三十我坐汽车到家过的除夕,大年初一早早地到医学院给姐姐姐夫拜完年,骑车回家,妈妈不在家里,发现我昨天换下的脏衣服不见了, 就猜到一定是妈妈到河里替我洗衣服去了。我急忙骑上车去找,远远地看见光秃秃的河岸边,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身体,独自一人在河里洗衣服, 不用猜那就是妈妈。这是大年初一啊,那天还刮着凛冽的西北风,河面上已经结了冰。我当时又急又气,后悔自己忘记把脏衣服藏起来,悔恨自己贪玩回家晚了。我真担心她冻病了全家跟着遭罪,到跟前不顾三七二十一拉起她,边哭边埋怨她:“你不让我去玩就说,为什么用这样的方法治我?大年初一,让我无地自容,冻病了你,我怎么向全家人交代?” 她说:“明天你上午就走,我怕衣服洗晚了晒不干,现在洗了能晒干,不耽误你穿。” 我充耳不听她解释,逼她赶紧回家。后来自己当了妈妈,才明白当妈的只为孩子考虑,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也不管周围情况,心里只有孩子,孩子!我为那时自己不体会人情,故意说了那么多气她的话,深感惭愧。

远远地看见光秃秃的河岸边,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身体,独自一人在河里洗衣服
爸爸妈妈经历了无数次的斗争磨难,克服了重重难关,最终在一九五八年全家回到了潍坊。当时的潍坊党委书记李惠民,还和爸爸开玩笑:“您是潍坊的老革命,终于想到要回老家,谁敢不要。” 他指示地方政府接受了户口的迁入,安排了房子,解决了孩子上学和爸爸工作的问题。从此我们有了一个固定的住址,平静安稳的家。生活仍然贫穷,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终于弟妹们都长大成家立业了,我也回到了亲人们身边。虽然妈妈久病卧床,爸爸也有冠心病、糖尿病,但众子女围绕在身边,还是幸福多多,无比快乐。有妈妈在,全家人亲密团结,和谐无间。每逢年节各自带着孩子们来到妈妈床边,对爸妈说说心里话,开开玩笑撒撒娇。爸妈永远是孩子们的精神寄托,家的确是心灵的港湾。爸妈在哪里,家就在那里。
都说妈妈是福星,她在时家里红红火火,她走了,随之大弟弟车祸去世,双重打击下老父亲重病辞世。没有了爸爸妈妈,家没了,我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枯了,病倒了。多年来疾病缠身在死亡线上挣扎。虽然亲人们常有来往,但那种家的感觉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