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我的童年记忆
我从小跟祖母长大,她不信鬼神之说,也不怕鬼神。我四岁跟着她长到十三岁。奶奶说过:“好人头上三把火,邪魔鬼怪不敢侵”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所以我小时候不怕黑,不怕鬼神,胆子特别大。
我和奶奶的家在范家庄的最西头,北面临街,东边虽有一家邻居但大门向东开,我家门朝西,出门就是场院,围住场院的是连着西大门的围墙。村里人都叫我家“西门里”。西门外就是很大又荒凉的墓地,我们叫它老墓田。家门外是场院和碾屋,再往南到围墙的西南角,是很大的菜园子,无邻居。这儿只有我和奶奶一老一小孤零零的一家人。面对着鬼子汉奸、国民党还乡团的骚扰破坏,我们每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四八年潍坊解放了,爸妈带着三妹和一岁的大弟弟永胜回到家,住了很短时间,把三妹留给奶奶作伴。我便跟着爸妈去了掖县沙河镇,帮着妈妈看孩子。那时青岛还未解放,沙河起到了解放区小青岛的作用,很繁荣。爸爸妈妈就在那里开了一家医院。那时传染病特别多,我不幸被传染上了“猩红热”,弟弟跟着我玩也被传染了。后来我好了,永胜弟弟却死了。爸妈伤心难过极了,便在弟弟死后的第三天准备回潍坊老家。我记得很清楚,妈妈点上了一柱香,手拿几张黄表纸,在炕上沿着炕边叫着弟弟的名字:“永胜,跟妈妈回老家找爷爷去......” 念叨几遍后,便把黄纸烧成灰,用另一张黄纸包起来,放到了大衣胸前的口袋里。
他们到了潍坊市里,在朋友家里稍事休息。妈妈脱下的大衣搭在了朋友家大立柜上面。正在跟主人说话,他家一个五岁的小姑娘跑来让妈妈抱,指着她家立柜顶大叫:“妈妈,咱立柜上有个小孩!” 我妈妈忍不住哭出声来……回到奶奶家的第二天,奶奶跟我说:“奇怪,我从来没有梦着你爷爷一回,在你们来家之前的那天夜里,我突然梦见你爷爷,手里提着大烟袋,身边带着一个小男孩......” 奶奶是从来不说谎的人。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说的事就那么赶在时间点上,使我不得不相信,弟弟回到老家跟爷爷去了。
奶奶曾经讲过,在爷爷被鬼子打死的那年,家中出过几次不祥之兆:一件事是大年三十,奶奶做了个不好的梦,梦见爷爷消失了,炕上只剩了她一个人的铺盖卷。她醒来就急切地摸了一把,爷爷还在睡觉呢!还有一件事是春天到了,家中的向日葵开了几棵花,本应该向南的花头却朝向北。我妈生气了,把花头剁下,连根拔起毁掉。另一件奇怪的事是一只下蛋的母鸡朝着主人梗着脖子打鸣,非常难听。奶奶就把鸡杀掉吃了。更可怕的是,家中出现了一只咕咕叫的白老鼠,到处听到它咕咕咕咕叫。它在哪里叫就翻开哪里找,闹得墙根屋角粮囤底下房梁顶上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它。那时奶奶最担心的是爸爸出事,因为本来就是在提着脑袋打鬼子,谁都心里紧张得不得了。没成想却是爷爷被鬼子打死了。从爷爷死了以后,白老鼠不见了。奶奶说:“它到别处报凶信去了。”

本应该向南的花头却朝向北。
我从小就很倔强,很淘气,蔫淘。妈妈常说,我三两岁时,曾带我去姥姥家住。姥姥家村中有一条小河,夏天人们在河边洗衣戏水。妈妈带我在河边玩。我把自己的鞋子扔到水中当船玩,妈妈叫我捡起来,我却不听,好说不听,妈妈就用手捏住我的大腿里子拧一下,我还是不捡也不哭,直到她拧着我腿里子的皮转了一圈。
傻子三叔去世了。我作为过继给他的闺女去送殡。因太小穿不了借来的孝服,奶奶便借了一件白褂子给我穿上。白褂子太瘦,里面不能穿棉袄,她就叫我把棉袄套在白衣服外面,因为起棺后要到野外去,只穿着单薄的衣服很容易被冻着。但奶奶无论怎么说,我坚持不穿,嫌难看。外边要起棺,孝女没到不行,恨得奶奶把我拖过来,捞着大腿里子就扭。事过之后,奶奶心疼地查看,被拧的地方有一大块紫青的瘀伤,皮都秃撸了。
我从小就是那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孩子,跐着我家墙夹堆放的木头,爬上高高的墙头看光景,在围子墙头上跑马,一点也不害怕。我经常带着一帮小朋友爬树爬墙,上屋檐底下掏麻雀。有一次趁奶奶在家午休,我跑到西门外的大柳树下,噌噌爬到大树上,回头往下一看,树干上三个小姊妹跟着我往上爬呢。我正在嘻嘻哈哈笑她们爬得慢,突然听到奶奶在家里喊我,紧接着听到奶奶那双穿硬底鞋的小脚咯嗒咯嗒急促地走出家门的响声,嘴里还在喊着我的名字。如果被奶奶看到我又在爬树,一顿惩罚是少不了的。我吓坏了,叫小伙伴们赶快下,可她们慢得像蜗牛,我不敢出声偷偷溜下树回了家。
有一次,我记得最清楚。园子里大楸树杈上有一窝斑鸠。在树底下就能看到斑鸠抱窝下蛋。因它的窝很简单,在树杈上铺几根树枝。听男孩子们说,看到小斑鸠出壳还没长毛时,如果在小鸟身上抹上一层豆油,小鸟就不长毛了,光长肉,最后长成个肉蛋蛋。我好想试试。有一天趁奶奶午休,我偷偷溜到园子里爬上树,去看小鸟是否出壳。就在这时,奶奶发现我又跑了,又是边叫边上园子里来找。我来不及慢慢下树了,刺溜一下从树上滑下来,从大腿到前胸一溜血丝,衣服也刮破了。
我非常害怕奶奶生气。她不会骂人也不轻易打我,生气了就一句话“中午不要吃饭了”,厉害时就说“三顿饭不能吃”。可我还是经常犯错,不得不受奶奶惩罚。改过的办法就是努力去干完她分配的农活,用干活抵过。最让我记忆深的是,有一年的夏天雨水特多,白浪河又决口发大水,我家西南坡地里收了高粱,秫秸还在地里,拿不回来,地里湿的人和车都进不去,奶奶一双小脚到地里拔不出脚,又着急怕耽误了种麦子,就哄着我说:“你是个大脚陷不下去,你把秫秸扛到地头上,我往家扛。” 青色的高粱秸死沉,每一趟我只能抗五棵。我和奶奶都累坏了也没扛回来几棵。想起来我头皮都发麻。
也就是那一年大洪水冲坏了白浪河的堤坝,直冲到我们村南的大湾里,然后流进村东头的圩河。两河交搭使我家西围墙外的壕沟里水也很大。不知谁弄了一扇大门,漂在水面上当船捉鱼。等水越来越少了,男孩子们都脱衣服去泥水中抓活蹦乱跳的浮梢鱼和鲫鱼,泥中的“泥狗钻”都不稀要。我不管,看到他们踩出来又钻到泥里的鱼就抓,竟然让我也逮到了不少。因为离家近,我是端着一个小泥盆去的,那些鱼在盆中的水里还挺老实。带回家往哪儿放呢?碗厨里吧。我偷偷放好关上厨门,又走了。等再回来先看奶奶的脸色,哎,奶奶不生气,指着放到大盆里水中的鱼说:“你抓来的鱼,应该放在大点的水盆里。放在碗柜里把我好吓,听着碗柜里叮叮铛铛乱响,一开厨门,鱼满厨里蹦跶。今天罚你把碗柜重新刷过。到晚上我把鱼做了给你吃。” 我好高兴,今天奶奶没骂我“闺女没有闺女样......”
因为我没有女孩子样,奶奶经常说:“你如果托生成个男孩子有多么好。你看车门里你大奶奶的孙子老王儿,十五岁娶了个媳妇十八。你五奶奶的孙子小五子才十三岁,也娶了个十八岁的媳妇。进了门就能帮着家里干活。唉, 女孩子就不中用......” 隔天,三奶奶来跟奶奶说话,我无意中听到她说:“孩子小不怕。咱招个岁数大的养老女婿来家,不就有人干活了......” 我很生气,再不搭理三奶奶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童年时代,虽然贫穷战乱,但小孩子的快乐还是有不少的。我家菜园子里有菜有果,有玩的有吃的。记得每年春天,老母鸡抱窝孵小鸡,小鸡出壳后,奶奶就把老母鸡赶走,我就成了小鸡的妈妈。在我家菜园里,带着一群小鸡,捉虫子扑蚂蚱,喂得小鸡们欢快地叫着围着我转,跟着我跑。有一次我爬到沙果树上摘果子,小鸡们在树下吱吱叫着,围着树团团转,我想下来,可一伸脚小鸡们就聚到脚底下。如果往树下跳,肯定踩死的小鸡就不是一两个,我被困在树上下不来了。幸亏奶奶到院子里来了,帮我把小鸡赶开,我才从树上下来。

小鸡们在树下吱吱叫着,围着树团团转
那时候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没有什么污染。只要鬼子汉奸不出来,我们就能漫山遍野跑,挖苦菜,扑蚂蚱,采桑叶喂蚕宝宝。到了下雪天,奶奶就教我把面板或筛子支起来抓麻雀,常日里奶奶在北屋的窗台上,用高粱穈子做个弯钩,把两块砖支撑起一个陷阱,放上小米或麦粒,饿极了的麻雀钻到底下吃食,就被碰倒的砖压死了,放到灶底下烧熟了给我解馋。晚上就用瓷碗、瓦盆组合起来捉老鼠。我往往会为捉到一只老鼠兴奋得睡不着觉。
奶奶勤劳又手巧。她常提起自己年轻时,每年都将彩色高粱秸劈成靡子,编成各种花样的炕席。那时年轻人结婚,炕上要铺新席,奶奶编的花样新又好看。曾听她点名道姓地讲,某某娶媳妇,给他编的炕席是“雁翎翅”花纹的,还有人编的是”枣花”的。自己家里使用的大大小小的笼子、笸箩、礼盒、锅盖垫等,都是奶奶亲手编制的。还记得,每年八月节前,奶奶都会教我自己编个新的小笸箩,准备中秋节装“月儿”。到八月十五傍晚,农家孩子们就捧着自家制作的“月儿”,嘴里唱着“念月儿来,念月儿来,一斗麦子一个来” ,聚到村中央井台上去念“月儿”。 全村来围观的人们,纷纷夸奖我家的“月儿”又白又漂亮。新编的小笸箩不大不小盛上月儿正好。受到大家的夸赞,我高兴地模仿着他们的声音,不断地对奶奶重复人们夸奖的话。只有这时候我才能看见奶奶脸上露出的一点笑容。

念月儿来,念月儿来,一斗麦子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