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灰色青春
一九六零年的麦收时节,学校放麦假,教师们留校助农劳动锻炼。从毕业分配到西杜家小学工作,这两年半中,整风反右、三反五反等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作为一个刚出校最年轻的新教师,虽然我没被扣到网中,但一封“匿名信”可让我受尽冤枉委屈,有口难辩。运动一来就找我麻烦,我成了他们应付运动的挡箭牌,几近崩溃,时刻想逃出这个人间地狱。无数次的被揭发批判,我已经不相信任何人,往日的同志朋友都被我看成了告密和举报者。我痛苦自闭,难以自拔。

幸好在一次大型教师集会中,碰到原来同校不同班的刘文申同学。他不避风险,约我做了一次长谈。听了他的鼓励和指点,我突然感到精神一振,知道了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同学和朋友们仍然相信我、支持同情我,只是不敢明说。我一下子胆子大了许多,告诉他:“我爸爸五月份已经去东北了,我也想走,又怕走不脱后果更可怕!” 他当即表示自己早就想走,苦于没有门路,不知到东北能否找到工作。在那一刻我简直太激动了,真像久旱的枯苗逢甘霖,可找到知音了。自此我们偷着讨论出走的办法,联系越来越多,真的成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一根绳上的俩蚂蚱。
三年的 “自然灾害”,又加 “大炼钢铁”,已是民不聊生。胆子大一点的农民大多都跑了,有的上西北,有的闯关东,老实的去要饭。那一年春天的早些时候,爸爸妈妈与掖县沙河镇那些坏头头斗争胜利了,王新亭县委书记亲自处理了镇委刁难我家的问题,允许爸妈离开掖县。搬家到潍坊后,为了给家里多挣一份口粮,爸爸很快就到了东北,在那儿行医治病。早先沙河镇虽然以我家已经搬到平度县为借口,私自取消了我们家的户口,但粮食系统他们管不着,加上管粮票分发的邢会计是妈妈的好朋友,每个月我都是先去找她再到掖县粮库走后门托熟人,领出全家人的粮票寄回家去。全家人搬到潍坊,户口和粮食关系也转走后,不再需要我每个月到沙河了。我已完成使命,脱身没有问题了,于是决心马上逃出狼窝,前往东北。
趁放麦假之际,我拿着早备好的一封妈妈病重需要速回的证明信,去找校领导杨希进请假回在潍坊的家。这个混蛋躺在床上装睡,不理我。我那时主意已定,已经豁上,什么也不怕啦。我不再理他,出门就去搬自行车,他急了,一骨碌爬起来问我:“ 范老师你上哪儿?” 我说:“到中心校(沙河镇完小)找孙校长请假。我妈妈病了,我必须马上回家。” 他看拦不住我,只好让我走。我把早已铺好的床铺,用一床旧褥单一遮,经常用的行李箱仍摆在那里,装出一副去去就回的样子,实则重要的东西全部被我拿走了。
回到潍坊第二天晚上,妈妈送我到车站,我顺利地乘上了去东北的火车。那种感觉太奇妙了,觉得自己就像挣脱了绑绳,冲出了牢笼。胶东籍的人大都走水路外逃到大连,再去东北,而那时潍坊火车站还没有掖县的劝阻队,因此上火车时也没被逮到。本地的劝阻队很多,年轻人很难逃脱。有好几个我认识的人,在车站被拦下扣住,就是犯人了。幸运之神照顾了我。

回到潍坊第二天晚上,妈妈送我到车站,我顺利地乘上了去东北的火车。
乍到东北的大通沟煤矿在文教科工作。每天都看到矿上一批批天南地北挂号来的新人,操着不同口音。大家都是“盲流”(盲目流入者)。因经过三年的饥荒,大多数人,为吃口饱饭而背井离乡,互相同情。到了矿上就可以吃到“大碴子”和棒子面的发糕,基本上可以吃饱不挨饿了,我高兴!
我更高兴的是那里的确自由,没有了山东那股人人自危的压抑气氛。大伙刚认识,互相不设防,在一起随便说说话,不怕谁告状。下了班,大家在一起开玩笑逗乐子。周日去山上采蘑菇,到水库大坝上看钓鱼,随便走走玩玩,感觉天地开阔。我马上写信告诉刘文申,告诉他七月底矿上会停止挂号,想来要快。果然他在暑假期间逃过学校的盯梢,来到我在的矿上,后来与我一样也被安排到夜校工作。

当时矿上招的新工人很多,职工的业余文化教育又被重视起来了。文教科需要招聘更多有文化的人到重新建立的夜校给职工上文化课。我正好赶上,给机关干部们上了第一堂课,高玉宝的《我要读书》。从矿长、书记到各科室人员,全矿都听了我的课,他们见面都很友好地叫一声范老师。我就成了教育科的第一个女教师。几天后,又挂号招来了几个女老师。科长告诉我:“经矿领导研究,给你订的工资是38.61元,新来的女老师都比你的工资低两元,女教师中你的工资是最高的。” 我很高兴,觉得新生活开始了,有奔头了。虽然那时,住大房子吃食堂,生活用品无处买,用的穿的都紧缺,但我一点也不在乎,每天生活得舒心快乐。三个月后,矿上组织助农活动,夜校全体教师和一部分机关干部被送到青山农业社去助农劳动,生活比矿上更加艰苦,但我们仍然高兴,幻想着更加美好自由的前景。
可是好景不长,有一天中午饭的时间,刘文申突然拉我一把,示意我赶紧离开,灾祸来了。他告诉我:“张连才来了。他是掖县某学校的校长,肯定是冲着咱俩来的,赶紧走人。”
我们顾不得吃饭,悄悄地离开青山到城子河矿躲起来,让他们扑了个空。躲了一周后,我们回矿。矿领导说:“山东来的人,要求矿保卫科派人,帮助他们逼迫你们回去,遭到矿上拒绝。他们跟高部长吵僵了,赌气自己到了青山的助农点上,又没见到你们,肯定是又憋气又窝火。” 高部长说:“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来要人的,都会扯出很多莫须有的罪名,逼人回去。我们的原则是,本人自愿回去,我们不拦着;强制,我们不允许。你们是国家招收来支援边疆建设的。既然不愿回去,可以继续留下工作。不用怕,都在共产党的领导下,矿上支持你们。” 我们逃过了第一次,可是第二次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半月以后,我们晚饭后正在聚会。张连才和一个公安战士突然闯进来,不容分说强逼我们回山东。这一次他俩是瞒着矿上,偷偷潜入我们的助农点才堵住我们的。当晚天色昏暗,我们抹黑步行走过结了冰碴子的草甸子,到了青山火车站,他俩一天来回两趟走草甸子累垮了。一上车,我劝刘不要管我快走,逃出一个是一个。火车开出两站地,趁停车的瞬间,刘跳下车走脱了。那时候我想得很简单:我没做任何犯法违法的事情,若还是为那封匿名信,我回去正好把事弄清楚,免得疖子不出浓早晚是块病。所以,毅然决定跟他们回去。
就是这天真的想法,使自己陷入了更大的苦难中。那天半夜,火车到了哈尔滨站,张连才告诉我,他俩明天要去带沙河戏院子的很多人 ,因为早已约好一起返回山东,所以先给我安排一个住处休息一晚上,明天大家一起走。但我没想到这俩混蛋使坏,把我送进了哈尔滨一个监狱里住宿。
监狱长把我当罪犯对待,不问青红皂白,叫我把身上带的物品统统交出,把腰带、鞋带解下来没收,将我推进了女犯监视室。我吓懵了,只见地板上横七竖八躺满睡觉的女犯人。见我被推进来,有个披头散发像魔鬼一样的女子,突然翻身坐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衣服掏我的衣兜,发现有半块吃剩的窝头,她就像饿鬼一样一下塞进口里,接着又掏我的裤兜,发现是空的,嘴里边吃边骂“穷鬼”......
地板上根本没有插脚的地方,我挤来挤去,才在骚臭难闻的座便器旁边挤出一点空间,坐了下来,感到心惊肉跳,一夜没敢合眼。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一下目光所及的地方,这好像是一座大楼的地下室,长长的一排用铁栅栏隔开的很多房间里关满了男罪犯。女犯们关在对面比地面高出一米多的错层监房里,女室的前门朝外,后墙是栅栏,与男号的栅栏相对。中间是一条长廊,是警察们值班的地方 。隔一段就看到有一个值班的看守,仰面朝天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露着大肚皮,不像个好人样。因为是夜里睡觉的时间,整个房子里臭气熏天。
天蒙蒙亮,房内噪声四起,看守的呵斥声此起彼伏,犯人们哭叫喊骂,嘈杂混乱。女房里女犯们都伸着懒腰爬起来了,不梳头也没有地儿洗脸,一个个脏兮兮的蓬头垢面,仔细看看她们却岁数都不大。不知她们关进来几天。这间小屋子里,除了那个供她们大小便的大木桶,什么设施也没有。有个人粗声大气地问我:“为什么被抓?” 我说:“可能是盲流吧。” “瞎说,盲流不犯法。你撒谎,都到这里面了还装什么......” 一阵嗤笑,魔鬼们七嘴八舌自报家门了。有的说:“我耍流氓被抓。她是小偷失手。” 她们一点也不害臊,似乎在启发我,要像他们一样坦白。她们说着一些低级下流的脏话,有时还互相谩骂厮打,遭到看守的大声喝斥......这十几个小时的经历,似鬼门关,像阎王殿,是人鬼不分的活地狱。我见识了,心里悲愤难抑,气恼到了极点。
张连才来带我去火车站时,可能看我眼神不对,他俩很紧张,临上火车前,就给我带上了手铐。我一路羞愤冤屈,泪流不止。那种精神的打击,无可名状的悲戚,过度的刺激,我的精神崩溃,脑袋麻木了。车到潍坊火车站时我还记得,可是怎么下的火车,又怎么转乘汽车到掖县,带了一路的手铐啥时候没了,我恍恍惚惚,全不记得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才明白,自己是被关进了掖县公安局的看守所。
那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四合院,北屋大概五间,改造成第一监室。堂屋是警察值班站岗的地方,西头一小间关我。东边那几间墙壁打通,改造成很大的空间,一道通顶的栅栏。我透过西间门上的小窗口,能看见那里面关着很多男囚犯。这里监管很严,警察荷枪实弹站岗,昼夜几班轮换。犯人们不准说话,不准乱动,都得规规矩矩坐在铺着麦秸草的地上,歪着躺着都会遭到呵斥。我听到一人说:“报告上级,我后背刺挠,想挠挠。” “不准动!老实点!” 如果谁不听话,马上会来两个警察把他拖出去,一顿臭揍。这里是真正的活人的监狱。
我单独关在对面小房间,警察不管,呆了几天,又换到南屋第二监室里。这里比较宽松,由北房警察代管。也是五间房,东间已有一个男的住着,西间我住。地上铺一堆麦秸草,躺着坐着随便。我在整理草堆时,发现了半截大葱,对面房里男人说:“我快馋死了,把葱给我吧。” 我怕对面北屋值班警察看到,就把大开的门闭小一点,他也同样把另一扇门推小一点, 我趁机把葱扔给他。他一把抓起来就塞到嘴里咯吱咯吱嚼着吃。突然警铃大作,两个警察冲进来,把他抓了出去,审问半天才放他回来。原来北屋的值班警察,发现我们推门,以为我们互传信息,拉响了警报器。

他也同样把另一扇门推小一点, 我趁机把葱扔给他。
在看守所里,我无人管也无人问,也不说明为什么,就让我呆在里面,一住四十天。最恼人的是每天两顿饭,每顿只给一个鸡蛋大小的苞米面窝窝头,一碗玉米面稀粥,一小块萝卜头咸菜,把人饿得难受极了。几天后只想吃,想哭,顾不得生气想其他事情了。刚到掖县时还满腹气恼和委屈,想着见了领导们,我一定要与他们讲理打官司。长时间被晒着,不管不问,没有人搭理,时间一长,心就静下来了,苦苦思索分析,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想明白了,当时全国人口流动很厉害,掖县教育局知道教师队伍很不稳定,我是第一个出逃成功的,影响很大,随后刘文申教师也走了,致使许多教师都在偷偷筹划外流。把我抓回来,就是为了杀鸡儆猴,现在我就是那只倒霉的鸡,不管我对错,都会这样处理我。想明白了,就只好老老实实呆着熬吧。
每天来送饭的五号老头是炊事员,出于同情吧,他明着递给我的饭,还是一个窝头一碗稀粥,在粥底下,又给我藏了一个窝头。这就让我好过许多,非常感激他。
四十多天后,教育局彭严永局长来了。见到我,先是一顿假惺惺的赔礼道歉:“范老师对不起呀,你回来的前一天,我就下乡助农去了,整整四十天,回来才知道,你还在这里。太对不起了。回来就应该马上工作,你看我把这事忘了,让你受苦了,怨我都怨我......走,我先领你出去洗澡吃饭,休息两天。” 两天后叫我去掖县师范报到,暂时分配到物理教研组。四五个教师的组,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其中一个老家伙特别混蛋,看我与年轻的老师谈论东北的事特反感,警告我说:“你不能乱说乱动。你是来劳动改造的!” 以后我不去他们小组,到伙房帮厨去了。
寒假到了,学生和老师们都回家了,教育局没有地方安排我了。情急之下,他们草草刻印了一份文件捏造了几条罪名,把我开除出教师队伍遣返回家,派了一个人押送我回潍坊老家。到了潍坊东关派出所,人家拒不接受我的户口关系和其他证件。来人没有办法了,就把前一分钟还不让我接触的文件,一起扔给了我,并对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转身走人,忙着去赶回掖县的班车了。就这样我这不明不白地四十天监狱生活结束了。唉,找谁说理去呀!
我回家见了爸爸妈妈,再也憋不住,眼泪夺框而出,半年的委屈一泄难收。爸爸看完我的材料,气得一拍桌子,骂道:“这些混蛋玩忽职守到了极点。真是欺人太甚,咱去告他!”
迫于经济压力,我打不了官司,必须马上工作挣钱糊口。户口落不下,粮食就不供给,没饭吃,没钱花,在潍坊没有办法留下,思来想去回到东北是我唯一出路。爸爸鼓励我:“在哪里磕倒,就在哪里爬起来。你一回去那些无稽之谈,人们的各种猜测或谣言,就会不攻自破,自动消失,证明了你是遭山东迫害被冤枉的。估计掖县的事情还没结束,住不了多久,可能还会出坏点子对付你。趁现在他们还没昏过来,赶紧走,先逃出去再说吧!”
事不宜迟,第二天晚上,我就坐上火车返回矿上,顺利地回到原单位上班了。两周后,接到爸爸的来信,说我离开家的第三天,掖县教育局就来人找我了,打着关心我的户口和工作的名义,问我哪里去了,并说是特来纠错,要撤回我带回家的第一封临时处分书,用第二份正式的换回第一份。爸爸当时接过文件看了一遍,愤怒极了,把脸一变斥责道:“你们也欺人太甚了,就凭这样的材料,你们就敢把人抓起来,监押四十多天。你掖县教育局真是胆大包天。两份材料不用换了,都给我留下,你走吧!你们不讲理,还有讲理的地方。” 弄得来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十分尴尬地走了。根据爸爸的描述,我猜到那是教育局的彭局长亲自来的呀。这一回算是把他们得罪到家了。爱咋嘀就咋嘀吧,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