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沉重的时代
文革前,矿山虽然贫穷落后,工作和生活困难重重,但大家都在艰苦奋斗,领导和群众没有太多差别,也没有太多的矛盾。邻里相处和睦团结,大家对生活充满信心。但是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一切乱了。矿山分成两派,机关干部是红联,工人和基层领导成立了自己的组织叫红工。两派开始互相揭发、批斗,都喊着“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的口号,做的却是互相攻击,挖老底揭盖子,大搞阶级斗争。那时人心惶惶,很多家庭分成两派,儿子跟老子斗,婆婆跟儿媳打,大街上红卫兵押着犯人游街示众的锣声不断。人们像打了鸡血,近似疯狂。
运动刚开始,凭着一腔正义,我也积极参加了群众运动,带领学生下基层,去了解一线工人的具体情况,写了“评92号大字报”,抨击红联的大字报92号。工人们高兴了,机关干部们生气了。后来认真观察运动的发展情况,越看越觉得不可信任,我干脆潜水当骑墙派了。而同事们忙革命忙夺权,有的当了革委会主任,有的当上矿长。朋友为我担心了:“你这样骑墙,到运动结束怎么办?” 我不敢说真话,只能装傻。
我们矿的夺权斗争就像一出闹剧,晚上十点左右大喇叭哇哇地响,一片欢呼“革命胜利啦!”, “红联夺了资本主义的大权啦!” 歌声口号声闹腾了大半夜。第二天,打听到是红联组织一批队员,趁晚上下班时间,把各个科室的印章没收了一大包,藏起来啦。红工不干了,动员群众与红联争权。在人们眼里,那些大红印章就是权,不能让红联独占。大家热热闹闹扯淡了好几天。

把各个科室的印章没收了一大包,藏起来啦。
后来人们开始互相揪斗揭发,就更热闹啦。一个井下工人,特爱吹嘘,将一些道听途说的故事按到自己身上,装个大人物。运动进入揭发批判阶段,他的姓名恰巧跟一个反革命分子相同,结果他就成了被怀疑对象,天天遭批斗,挨打挨骂,被关押了很长时间,差点被同伴们活砸煞!结果外调材料来了,那个跟他同姓名的反革命分子早死了,坟头都找到了。他大病一场,侥幸活了。
听教育局的同志说起,他们单位被夺权的事更可笑。一个老农民带着行李到了教育局办公室,把行李卷往地上一放,坐在上边抽起烟来,吧嗒吧嗒一袋接一袋,半天不走也不说话。办公室的人员问他:“同志,你有事?” 他说:“我们公社派我先来占领这块文化阵地,随后他们就来夺权!”
红卫兵们高唱着:“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那些家庭成分不好的学生,一下子成了倒霉鬼,当不成红卫兵,带不上红袖章,比同学矮了一大截,有的成了专政对象。孩子们都想当革命小闯将,把打砸抢、不上课不学习、揪斗校长和给老师写大字报当成是革命行动。学校的校长是当权派,也就是走资派,要打倒,蹋上一万只脚。
文革一开始,大家把平日执行的一切制度都推翻,不上课,不听老师的话,把校长老师都当作革命对象。孙绍治是矿中的校长,学生们就把矛头指向他,把他当成走资派当权派来批斗。其实老头是个老实忠诚、没有什么文化的人,也没有民愤,可学生们只知道搞运动,要造反,要斗争,要揪斗当权派,要敢说敢干做革命的小闯将,而眼前最大的官就是他们的校长,他就是当权派,当权派走的就是资本主义道路,就得批斗。所以第一个挨批斗的就是孙校长。在学生眼里,要先把他斗倒批臭,再斗老师。他们把书桌摆成一个大方框,把校长圈在正中间,大家围在四周喊口号,头头们要求大家都发言揭发批判,不发言就是不革命。红卫兵们为争当革命小闯将,胡说八道,乱扣帽子,甚至动手动脚。孙校长的养女孙杰和他的外甥崔某都是红卫兵,也都在场。孙杰看到养父被侮辱咒骂,气极了,当即大声地哭闹起来,掀翻了桌子,踢倒了凳子,打开围着校长的方框,拽着爸爸回了家。红卫兵们目瞪口呆,反而被吓住了,以后再也没揪斗过孙校长。同时在场的外甥,却大不一样,急忙表态,说他舅是走资派,他听党的话,坚决不当保皇派......
周桂兰是我的同仁,教学非常认真,她管理学生有一套,我很佩服。她为了争取入党想要好好表现,却做了好多出力不讨好的蠢事。运动刚开始,矿党委的领导们为了讨好群众、安抚干部们,便放风出来,说党委决定要给大家提升一级工资。大家都翘首以盼,奔走相告这个好消息。周桂兰却来了革命警惕性,纠结几个革命热情高的老师,到党委去抗议,说:“这是走资派和当权派耍的花招,用金钱收买群众,转移斗争目标。我们要革命,不要资本主义的臭钱。” 结果党委不敢办了,大家眼看到手的钱飞了,人人心里恨她,背后骂她。她的革命行动,两头不落人。
带学生上体育课,她发明了新口令。她喊:“向左转!” 学生答:“跟着毛主席!” 她再喊:“向右转!” 学生就答:“打倒刘少奇!” 学生感到新鲜,她也高兴得有点忘我。操练时间一长,不小心喊错了,把“打倒刘少奇”说成了“打倒毛主席”。话刚出口,孩子们一下炸了,马上揪住她就地开起了批斗会,说她是借上体育课反党反毛主席,要她低下头向毛主席请罪。她后来是否成了党员不得而知。
文化大革命中,大串联的消息传到矿山已经很晚,不再让单独行动,必须集体串联,否则车站不发车票。我组织一个六人小队伍,出发了。一路上真开眼界了,车上车下人满为患,到处混乱不堪。车厢里座位底下,行李架上,厕所里,挤满了红卫兵。车到每个站,都不敢打开车门了,好多人是硬从车窗上爬进来的。有个旅客费了好大劲儿挤到厕所门口,竟发现里边挤着五个红卫兵睡觉呢。满满一车人挤在车里,火车走走停停,等待的时间长,开动的时间短,晃晃悠悠好几天。听说到北京仅剩一站路了,大家刚松了一口气,车又停了,北京站站台没空,还得等。等到晚上十点多,才下车排号登记分班,直到夜里12点。广场上人山人海,早来的晚到的,天南地北呼兄唤弟乱作一团。我们刚下车的人没地方安排住宿了,大家只能挤在广场上。为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从东北远道而来的革命小将,竟没有住的地方,情绪越来越紧张,有的忍不住已经开口骂娘。据说是周总理听到了这个情况,亲自来到广场视察,安排大剧院停止了演出,腾出座位让红卫兵暂住一晚,明天再做安排。就这样在剧院住了两天后,才住进什刹海边一户人家,等待毛主席第七次接见红卫兵。呆在北京半月,我们天天去各大院校看大字报。大街上熙熙攘攘,到处是外地人,想打听到哪里走哪条道,没人知道。想快快离开吧,火车只进不出,也弄不到车票。一直等到接见的那一天,我们在支左军队战士的带领下,加入大部队一路奔向西郊机场。这一路可惨了,每到一个路口,就会有一支队伍挤上路面,路窄人多行进速度又快,人们被推挤裹挟着一路奔跑,有的鞋子被踩掉了也无法停下,只能赤脚继续跑。人群像决口的巨浪滚滚向前,又像万马奔腾横冲直撞,嘈杂轰鸣的声浪中,突然听到人们大喊:“停下,停下!快救人啊!”前面一个女孩倒地,被人群踩到了脚底下了......一阵凄厉的救护车喇叭声响。才知道那个女孩子受了重伤,肠子都被踩出来了,救护车刚把她救走。听到如此可怕的事情,我吓坏了,因为我还带着四个女学生呢。

好多人是硬从车窗上爬进来的。
好不容易跑到了西郊机场,按编制排好队,席地而坐,等着吧。从早晨八点出发,等到下午人困马乏,都忍不住躺到地上。大喇叭一声响“毛主席来啦!” 远处尘土飞扬,车队出现了,这次真的来啦。口号声响彻天地,我身前的人呼啦站起来一大片。车队嗖嗖地从队前掠过,我只看见了轿车后面的黄土,腾空而起遮天蔽日。一天的激动、希望和期盼结束了,过去了,我好像撒了气的皮球瘪了。但有些人异常兴奋,又蹦又跳欢呼着“我看到毛主席啦!主席看到我们啦!这是我们最最幸福的时刻!” 激动得泪流满面。很快大家都反应过来了,真的假的都跟着欢呼雀跃:“毛主席接见我们啦......”

按编制排好队,席地而坐,等着吧。
任务完成,无人组织排队了,各自撤回家吧。天色已晚,人又太多,等不起了,顺着人群靠边走吧。来到一条河边,看到一座桥不很宽,桥边又没有栏杆,我们不敢过,避到桥头河边等着看着。一个年轻的支左战士,站在桥中段靠一边,面向人流张开双臂当作栏杆,保护红卫兵们安全通过桥面。突然跑来一群人抢着冲上桥面,速度快人又多,冲撞力量特别大,就见那个战士张着双臂倒栽葱摔到了桥下。如此可怕的一幕就发生在我的眼前,好惨呀!为保护受毛主席接见的红卫兵,英雄战士献出了宝贵生命,当天晚间新闻报导了这件事。
这就是我参加的革命大串联,毛主席第七次接见红卫兵的所闻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