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高维刚
今年,儿子过生日时,我这当妈的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四十年前的那一段趣事。六九年文革后期,我被下放到本矿通风科劳动锻炼,那是生产一线的辅助单位,工种复杂,由粘胶房、通风段、救护队和瓦检员等组成。因为懂点电的知识,我就被分配去维修瓦检员使用的理研(瓦斯监测仪)。技术活儿很轻松,我又特喜欢,每天上了班,就像在业余时间搞的无线电实验,很感兴趣,觉得上班就是在玩,非常高兴。工作室很简陋,是粘胶房把头的一个小单间,上班时他们补风桶,装岩粉,各干各的活,休息时大家聚在一起玩。我经常把给别人修理好的收音机用来播放《红灯记》,《沙家浜》等音乐。一到工间休息时间,其他工种的工人们就来我们这里蹭一会儿。大家凑到一起扯犊子侃大山,自然随便。我觉得在基层劳动比在机关工作轻松舒服很多。当时我正怀着第四个孩子,心情特好,只是担心再生个女孩子没法办。闲聊时,有人问我:“你这第四个孩子快出生了,有什么打算?” 我不假思索地说:“已经有了三个女儿,累得我精疲力尽了,如果第四个生下来还是女孩,我就送人,不要了。” 碰巧老工友高维刚在场,他应声喊道:“给我,你的孩子随你,聪明,我要她!我一定好好把她养大。”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那样的话,孩子可有福啦,他两口子生活富裕,条件不错,就盼个孩子啦。” 在大家的撮弄下,我就硬着头皮跟他说:“等孩子一出生,男孩儿我留下,是女孩儿就马上让你抱走。” 看来他是认真的,并且做了准备。在我分娩的第二天,他亲自用扁担挑着一担礼物来了,前头是一桶鸡蛋,后头是一筐食品和蔬菜。他看到是个男孩,也挺高兴,并祝福了我。但我知道,他乘兴而来,空手而回,一定很失落。我有点悔不当初,又无可奈何。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到他。

每天上了班,就像在业余时间搞的无线电实验,很感兴趣

他亲自用扁担挑着一担礼物来了,前头是一桶鸡蛋,后头是一筐食品和蔬菜。
后来听说他找到了一个非婚怀孕将要临产的女子,大家都以为肯定是个私孩子没人要,想找个要孩子的人家。对方的条件是:到谁家生孩子,谁家伺候月子,满月后孩子归他家,妈妈扔下孩子走人。女子生了个大胖小子,高维刚两口子乐坏了,认真伺候月子,把母子俩养得又白又胖。眼看要满月了,妈妈舍不得孩子,不想离开了,高维刚也爱乌及屋恋恋不舍。高的妻子一看要坏,夫妻俩打起来了。事情隐瞒不住公开了,人们当笑话疯传。后来传到了小孩父亲的耳朵里,人家找上门来了,说孩子是他的,因为女方虽然怀了孕,但不想跟他结婚,眼看要生孩子了,又偷着跑了,到处打听找不着。现在人家坚决要孩子和老婆回家,并且赖高家是勾引他老婆,要夺他的孩子。这场闹剧可把高维刚坑苦了。赔钱受累一个月,孩子没得到,妻子跟他闹翻了。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我很同情高维刚,甚至有点可怜他。本来他们两口子感情很好,生活也不错,高维刚一表人才,潇洒能干人缘很好,井下干了好几年,挣钱又多。他媳妇干净利索善于持家,人长得又漂亮,人们经常夸奖他俩是金童玉女天生的一对儿,只是结婚十年了还没有孩子。年纪越来越大就越想要孩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俩没有错。但是两次的落空,特别是第二次,煮熟的鸭子又飞了,两口子互相指责感情破裂。高伟刚懊悔失望,精神受了很大刺激,对他这种要面子的人来说,这是很丢人现眼的事儿。后来听说他病得很严重,又听人说他患了白癫疯,回山东老家治病去了。
那时候条件太差,没有通讯工具,只在上班时偶尔碰面。从我儿子出生到产假休完上了班,一直就没碰到他,我也没有机会说几句感谢和安慰他的话。
事情已过去四十多年,想起来还历历在目。但愿他天随人愿,得续香火,福寿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