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建往事 往事 · 一 范氏家族
往 事

一 范氏家族

也许七十多年前吧,听我祖母讲过家族很早很早以前的故事:

我祖上是潍县北面白浪河边一个小小的村庄,小到全村只有一个姓:范氏。据传因为人口一直不繁盛,老祖宗们痛恨北面相邻的黄堡村姓苟的家族,说是狗(苟)吃饭(范)。老祖宗们把围墙四个大门中的北大门堵死了,高高的围墙把村庄围了个严严实实。在村子的东门外修了一座庙。小时候记得最清楚的是庙里的张三爷弯弓搭箭射天狗,房梁上就是那只偷吃饭的天狗。据说黄埠村姓苟的后来没有了,是搬走了?还是打没了?就不知详情了。

我知道的有六辈,即“廷、兆、经、玉、之、维”这六代(仅排男孩,女孩不算)。我的太祖爷爷似乎叫范廷仪,弟兄们可能是不少。到“兆”字辈就有堂兄弟八个,我太爷爷排行老八,叫范兆亨,他生了三个儿子是“经”字辈:大儿子“范?经”眼睛不好,有点瞎;二儿子是我的爷爷范祥经;三儿子二十八岁就死了。我的爷爷15岁娶媳妇,奶奶18岁,在当时是美满的搭配,叫“女大三,抱金砖”,门当户对。我奶奶五岁裹脚,可真是三寸金莲,她一下轿就有人脱口称赞:“好小脚!” 又加个头不高不矮,模样长得漂亮,后来生了一女一儿,在家里很受重视。女儿生下来又白又胖起名就叫“白” ,就是我的姑母。第二个孩子是男孩,长得又非常好,太爷爷很喜欢这个孙子,给他起大名叫范玉玺,是“玉”字辈,就是我的父亲范问渠。到了我这一代是 “之” 字辈:大伯父的两个儿子起名叫范静之,范营之;我的两个弟弟范梅生、范军生虽然没按辈分叫,也是“之”字辈。再下一代是 “维” 字辈,我的侄儿范晨光就是。再往下就不知道了。

我曾经听奶奶和爸爸断断续续地讲过我们老祖宗的故事。太祖爷爷范廷仪是一个比较有能力的人,他的家族兴旺发达,儿孙满堂,被清政府赐了“四世同堂”匾,就是挂在老宅子的“大车门”里的那一块。这是他几代儿孙聚居的地方,大约占了范家庄的大部分面积。村子中部老槐树底下是他的钱库粮库。隔条小街是他家的场院兼磨房。村子最西头的西大门里,街道南侧,沿着围子墙一直往南通到围子墙的西南角,是他家的大菜园子。北面靠西大门沿着大街是碾屋,连着朝北开的场院门是五间北屋,这是长工们的住处。家里还有丫鬟和女仆。在家庭大兴旺时,他的钱库里堆满了铜钱,有一人多高,那时是外圆内有方孔用线绳穿起来的“值钱”(铜钱)。

有一年的年三十儿,他高兴地去看他的钱。房门刚一打开,一串铜钱掉出门外摔在地上,哗啦啦散了一地。老人家说:“坏了,这钱要飞了!” 就在那一年的大年初一,家中的守门人早上去开大门,一具女尸随着门开的方向倒在了大门里面。真的坏了,谁也不敢动了,马上告官打官司吧。明知道是后街的一个穷光蛋死了老婆来赖他,但也得陪着打这场官司。那年月是“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别进来”,可咱家有钱啊!于是套上马车,拉上一车钱,给衙门里送上。赖人的那家就输了,人被抓了起来。官司暂时算赢了。半个月以后又不行了,人家上诉了,还得送钱去摆平,就又去送钱压下去,就这样一次次的反复,一车车地送钱,三年下来,钱也送没了。那家告状的人也被押死在大牢里了。太祖爷也死了,子孙们各自分家过日子。

我的太爷爷是范兆亨,他分得老宅子,住大车门里头一家。照理说这里应该是长子住,不知怎么回事儿,是他家住了。房子在那时是较好的,一溜五间两个门的大北屋,东西厢房都是三大间,南屋五间,是标准的四合院。

太爷爷一生有三个儿子,女儿不详,我的爷爷范祥经是二儿子。因为他从小上私塾有文化,经常出外走动,新思维冲击老思想,太爷爷不待见他,但喜欢孙子。太爷爷是个很强壮能干的人,家底也比较殷实。他在年轻时曾经和村里的年轻人去北洼扛盐赚钱,晚上步行到海边的盐滩偷上一袋子盐,扛在肩上一口气走八十多里,到潍县城卖与私人(那时盐是官办,不准私卖)。论干农活,他也是把好手,无人比得上,家里常年顾着好几个长工,工头老张,与他比赛看谁力气大,赌注是扛起一口袋沙子,趟水过白浪河,他第一个扛起一袋沙子过去了。等张工头扛时,却把腰给压断了,再也不能干活,辞工回家去了。

还有一件让后代经常说起的事:家里有一头骡子非常雄壮有力,性情暴躁,无人能驯服得了,拉车套不上,谁也牵不住,连踢带咬,长工们都没招。一天太爷爷生气了,大喝一声,扬起手中的小镐头照骡子脑门砸了下去,骡子当场就被砸昏,扑通倒地昏死过去。当它醒过来后,每听到太爷爷喝一声,就吓得四腿哆嗦。只要太爷爷来了,套车时乖乖地不叫也不跳。那时候谁家的马车陷到泥坑里出不来被误住了,只要请太爷爷套上它,一扬鞭子,不管多么沉重的车,应声而起。但别人仍然驾驭不了它。

太爷爷治家很严,三个儿子三个儿媳,由太奶奶带着省吃俭用过日子。在太奶奶卧室的炕上,支着四辆纺车,一盏小油灯照明。到了冬天农活少时,就得在吃过晚饭后开始纺棉花。等孙子孙女们都睡觉了,男人们从外边回家了,这里的纺车才能歇下,三个儿媳各自回自己的屋子去睡觉。儿媳们不分哪个,只要生了孩子,就给买个丫头看孩子,孩子长大了,就不要丫头了,大多是找婆家嫁出去完事。后来太奶奶得了一种叫“倒开花”的病(就是现在说的子宫癌),死了,家里不行了。后来太爷爷相继找了好几个老伴来续弦,都过不长,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最后,他亲自领回家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时,他的亲生儿子们造反了。三个儿子一起剪掉了大辫子,因为从小就被老爹揪住辫子打怕了。哥儿仨带领着各自的媳妇儿,找了一个机会,把老爹围起来,一个个轮流跟他讲理。我奶奶后来讲给我听,还真的非常戏剧化。可能是老人也自觉理亏,这次是他坐在北墙根下,抽着大烟袋,不动也不吱声,济着孩子们的数落。儿子们吵够了,该儿媳们说了。大儿媳有教养喊了声“爹呀!上梁不正下梁歪,那君不正来臣不忠......”,三儿媳也说了一套,就是我奶奶说不成官话,只好说“您做事太过,别怨孩子们气您,是您先做错了”。这一场闹腾下来,把后找的女人撵走了。太爷爷就请人分家了。

据说他六十岁那年,身体还很好,为自己造好了墓地,把先后的五个女人(一边两个,脚底下还有一个)都葬进去,唯独中间空着。大墓造完很短的时间,有一天他骑着他那头心爱的毛驴去北张氏赶集,过桥时突然驴失前蹄,一下把他头冲地掀了下来,摔坏了。请来郎中看后,说他是骑驴走过他的墓地,墓中五人已住,只有他没住进去,是“二鬼把门”把他的魂儿扯去了。很快他便死了。老人一辈子好强,没病没灾,死后身体很沉。奶奶说他的棺材八个人抬不动,我总认为大概是棺材板太厚了吧!

老人骑驴走向石拱桥,远处是村庄与柳树
有一天他骑着他那头心爱的毛驴去北张氏赶集,过桥时突然驴失前蹄